記者 王雅潔

一家全球顆粒硅光伏巨頭，憑什么跨界做磷酸鐵鋰？

這不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2025年底，當協鑫科技決定在四川樂山投建20萬噸磷酸鐵鋰項目時，全行業的共識是：名義產能已經突破千萬噸，五大龍頭多數虧損，這是一個比光伏還“內卷”的賽道。

連協鑫科技首席投資者關系官宋昊自己都在猶豫。

“我最初看待鋰電行業，判斷行業看似處于藍海階段，但產能快速擴張后，很快會步入紅海內卷狀態。”他對經濟觀察報坦言。他的顧慮很具體：鋰電行業營運資金占用比例高，下游普遍存在三個月賬期，即便項目初始投資可控，后續仍需持續投入大量現金流。

如果這是一個“傻子都會搶”的項目，他根本不會猶豫。

但協鑫最終還是投了。投完之后，協鑫發現：賬期比預期的短，營運資金比預期的低，2025年居然盈利了。宋昊的判斷也隨之逆轉：“行業不會出現整體性全面過剩，更多是結構性分化。”

七年沉淀與一次艱難的決策

協鑫不是臨時起意。2019年，協鑫集團正式組建鋰電材料研發團隊。2020年，小批量產品下線。2022年，與四川省眉山市仁壽縣地方政府合作，落地全球第一條物理法磷酸鐵鋰項目。2023年項目投產。但2023到2024年，行業行情持續低迷，協鑫的產品優勢未能釋放。直到2025年，關鍵技術突破，四代、四代半高端產品問世，成功切入寧德時代、海辰儲能等頭部企業供應鏈。2026年5月，第五代產品C18發布，粉末壓實密度2.69g/cm3，內阻較行業主流低近一個數量級。

但即便有技術積累，宋昊還是猶豫。2025年底，市場的悲觀情緒到了極點。磷酸鐵鋰全行業產能規劃突破千萬噸，實際產能利用率只有50%左右。五大龍頭中，除了湖南裕能、德方納米、萬潤新能等全部虧損。行業里流傳著一句話：“從光伏跳到鋰電，是不是一個好選擇？”

宋昊當時的顧慮不是裝出來的。作為協鑫科技首席投資者關系官，他必須對投資人負責。樂山項目雖然采用輕資產模式，地方政府引導基金出資占大頭，協鑫只持股30%，通過技術授權和團隊托管實現控股運營，但上市公司需要輸出技術授權和運營管理，后續還要持續投入營運資金。“即便項目初始投資成本可控，后續仍需要持續投入大量現金流維持運營。”他說。

他反復推演：磷酸鐵鋰的技術門檻真的夠高嗎？客戶驗證周期真的能攔住后來者嗎？高端產品的溢價空間能持續多久？

這些問號，直到今年一季度才開始一個個被拉直。

轉折

宋昊說，他的判斷變化發生在“近一兩個月”。兩件事改變了他的看法。

第一，儲能行業的盈利拐點真的來了。“從去年開始，儲能行業正式形成獨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具備了穩定的盈利能力。”宋昊說，以往儲能多是政策強制配套，靠補貼活著。現在新能源電力進入市場化交易，峰谷電價差拉大，獨立儲能電站可以自己算得過賬了。他把這個轉折點類比為光伏行業2020年的平價上網時刻，一旦商業模式跑通，需求就不再是“政策驅動”，而是“市場驅動”。

第二，高端磷酸鐵鋰的結構性稀缺，比他預想的更嚴重。協鑫鋰電首席市場官鄧松在CIBF展會上透露了一個讓行業驚訝的數據：高壓實磷酸鐵鋰的有效供給廠家，全行業只有兩三家。客戶從11家縮減到3家，所有供貨協議都形成了法律文件，一旦停供，客戶要面臨索賠。“供不應求的局面至少持續到2028年。”

這意味著市場上雖然有千萬噸產能，但絕大多數是低端二代、三代產品，賣不上價、賺不到錢。而高端三代半、四代、四代半產品是稀缺的，是有議價能力的。宋昊看到這個數據后，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協鑫的產品正好卡在這個稀缺的環節。

他的判斷逆轉了：“行業不會出現整體性全面過剩，更多呈現的是結構性分化格局。低端產品盈利困難，但高端產品依舊具備穩定盈利空間。”而協鑫，恰恰是行業內僅有的兩三家能穩定供應高端產品的企業之一。

為什么是協鑫？

要理解協鑫的優勢，必須先看同行在做什么。

行業主流玩家有三類。湖南裕能規模最大，2025年出貨量行業第一，也是五大龍頭中唯一盈利的，但采用的是傳統磷酸鐵工藝，高端產品迭代偏慢。德方納米濕法工藝成熟，產品一致性高，但晶體一致性過高反而限制了壓實密度的提升，此前無法穩定供應四代高壓實產品。萬潤新能以磷酸鐵工藝為主，2025年處于虧損狀態，規模和技術迭代能力相對偏弱。

協鑫的優勢在哪里？第一，工藝路線不同。行業主流以磷酸鐵為原料，需添加化學溶劑、產生廢水廢氣，必須落戶化工園區；協鑫采用鐵紅法，以氧化鐵為原料，工序更少、能耗更低、幾乎無三廢排放，廠址可建在非化工園區，擴張靈活性更高。第二，產品性能領先。第五代C18壓實密度2.69g/cm3，內阻較行業主流低近一個數量級，在10C超快充趨勢下，這正是高端產品的核心門檻。第三，頭部客戶鎖定。協鑫已切入寧德時代、海辰儲能等頭部企業供應鏈，且是被精選出來的少數幾家之一。

宋昊給出的定位是克制的：“去年能穩定批量供應四代料的企業僅有三家，協鑫是其中之一。今年參與者增多，但我們仍處于第一梯隊。”

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磷酸鐵鋰行業五大龍頭中，僅湖南裕能一家盈利，德方納米、萬潤新能均處于虧損狀態。協鑫作為一個跨界者，在投產第一年就實現了年度盈利。

宋昊說得直白：“我們現在已經賺到錢了，基本上只要投產就能賺到錢。”但他更看重持續性：“行業景氣能維持多久？在行業向好的前提下，我們能做到多好？即使出現悲觀情景、行業內卷加劇，我們又該如何突圍？”

協鑫的長期目標是明確的，堅持差異化路線，規模穩居行業前三。目前產品技術處于第一梯隊，規模排在七八名，未來要把技術優勢轉化為規模優勢。

宋昊說，他和團隊還在持續研究，因為“還沒看清行業的天花板”。在他眼中，鋰電這個賽道足夠大、足夠長，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