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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我的第二部“水上人”作品《白水郎花傳》正式出版發售,隨即而來的是身邊朋友對我發起的一波波“質問”,問我這部作品到底在說什么,他們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都讓我用一句話概括作品的核心思想,也有人讓我用半分鐘講清楚書里的主干情節,還特地調侃說一句話概括不明白的作品不是好作品,說實話,我不是很理解他們都為何這般沒有耐心,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滿足他們的要求,為此,我想了又想,想到了我的童年,想到了我的外婆家。
外婆家扎根在大西北的關中平原上的北洛河畔,雖說距離河畔不遠處的河城塬上發現了一片片疑似隋朝時的城寨遺跡,村里也曾冒出過漢唐時的一些拴馬樁、喂馬槽,但若是與能激發曹植寫出《洛神賦》的南洛河相比,這條發源于陜北定邊縣途徑我的家鄉渭南市蒲城縣的北洛河就顯得有點不聲不響。記得上小學那會兒,我時常站在北洛河畔無故張望,望見一把把帶著黃泥根系的青草從上游漂來,當時我就在琢磨這些青草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最終又會漂去何方。
時隔多年,我幾乎走遍了中國所有的大江大河,歲月也讓我的發際線如潮水一般退了又退,再也沒能漲回來,可我對江河湖海的見識卻“漲”了不少,因此當再次回想起那一把把隨波逐流的青草,我下意識地認為這些青草會沿著北洛河在大荔縣漂入渭河,渭河在潼關縣并入黃河,而后一路向東,穿過華北平原,捎帶上李清照踩過的樹葉、莊姜踩過的樹葉,從山東東營入海,北洛河上的青草從此四海漂蕩,跟著黑潮向北漂去海參崴,從庫頁島的北面進入黑龍江,被黑龍江上的鐵船螺旋槳夾帶著溯流而上轉入松花江,沒準就漂到了我讀大學的城市哈爾濱……如果這把青草足夠幸運,或許在黃河上漂流過鞏義時,還會邂逅從南洛河上漂來的樹葉,這些樹葉可能就是在曹植當年寫《洛神賦》的那段岸堤上長出并落下的……想不到,詩畫仙境南洛河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跟北洛河連接起來,我也幻想著和曹植在黃河水系上達成了某種會合,見到了他筆下的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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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幻想告訴朋友,朋友說既然都開始幻想了,何不更大膽些,換個時空,就說宋朝時的北洛河上的青草,流經我的外婆家門口,隨即并入渭河,帶上鸛雀樓下的樹葉,涌入黃河后,途徑洛陽與曹植的樹葉邂逅,不久便在開封帶著柳永踩過的樹葉轉入隋唐大運河的通濟渠,經過商丘、淮北、宿州、盱眙,進入洪澤湖,而后一路向南,經淮安、揚州,再帶上張若虛踩過的樹葉,一起沖入長江,再由鎮江進入江南運河,過常州、無錫、蘇州、嘉興、湖州,帶著張繼、許渾等一幫詩人踩過的樹葉趕到杭州,到此距離錢塘江就一步之遙,倘若彼時被某個在杭州白塔附近的柳浦渡碼頭上裝卸貨物的腳夫或是閑來踏青的紅男綠女有意無意地帶入錢塘江中,那這把青草和這堆樹葉就有可能被錢塘江大潮推至上游的富春江,繼而進入新安江、練江或蘭江、衢江,如此我又和隱居在富春江畔的嚴子陵、黃公望鏈接上了。
說到高興處,朋友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話題往回撤,說青草和樹葉在黃河上漂蕩時,也有可能沿著隋唐大運河的永濟渠向北漂去,途經鶴壁,帶上從淇水上漂來的《詩經》里眾多場景中的樹葉,再沾點從易水上漂來的寒氣,最后帶著高適老家的樹葉一起在幽州臺下尋找陳子昂踩過的樹葉,或者在沖出揚州后被裹挾在某艘淮鹽船的舵葉上,之后隨船挺進長江中上游,過南京,帶上謝朓、劉勰、蕭統、李煜踩過的樹葉,還有從瑯琊溪上漂入長江的醉翁亭下的樹葉,跟著就進入到在李白詩中出鏡最多的安徽,稍后便是陶淵明的地盤九江,九江挨著鄱陽湖,鄱陽湖和贛江相通,贛江邊上是滕王閣,王勃腳下的樹葉閃現,北洛河上的青草與孤篇壓全唐的才子瞬間接通。
同理可得,被唐詩宋詞贊美最多的廬山,廬山香爐峰下的樹葉、黃州東坡下的樹葉,黃鶴樓下的樹葉、岳陽樓下的樹葉、秭歸江畔的樹葉、白帝城下的樹葉、浣花溪草堂下的樹葉等等都有機會通過長江和北洛河上的青草相遇。我說要是把浙贛、贛粵之間的水系打通,京杭大運河秒變京廣大運河,那北洛河上的青草都有可能帶著浙東運河畔陸游那一大堆樹葉一同漂去廣州,朋友嘲笑我思維僵化,說北洛河上的青草在兩百多年前就可以從搶占了淮河河道的“舊黃河”上漂去江蘇外海,進入大海,別說去廣東,世界各地都能去,更別說青草從揚州進入長江后,順流而下奔向崇明島,直接從長江出海,道路更加寬闊。至此,我想說,我和我的朋友已經回應了大家的“質問”,也不知道半分鐘內能不能講完,一言以蔽之,這是一部講述通過水路人與人、思想與思想互相鏈接和碰撞的故事。另外大家也別追問和我對話的朋友是誰,我是雙子座,天生擅長“無中生友”。
說得更詳細點,《白水郎花傳》里的“白水郎花”是指中國過去各地的水上奇女子,這些女子生平傳奇,有的像浮萍,有的像永不凋謝的春花,在那個女性登船就會被指責為破壞風水的年代,她們能在水上生存下來已經非常不易,還要“建功立業”,追求各自的人生理想,更是難上加難,或許她們一生都在水上漂泊,跟身邊人相處,推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又或是在遇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把青草、那片樹葉后毅然決然選擇上岸,再或是與一幫志趣相投的好友共赴滄波,擊浪四海,漂向更遠的地方,總之人生有很多可能,大家身處不同水域的不同埠頭,卻總能通過大江大河的干流支流甚至次支流兜兜轉轉匯聚在一起,又很快星散八方,一切變得簡單但又不可預測,在歷經幾番白頭浪的洗禮后,唯有良知和孤獨能夠相伴一生。但話又說回來,放之銀河甚至整個宇宙,地球何嘗不是那把青草、那片樹葉、那堆浮萍。梁紅玉、秦良玉、徐君寶妻、沈云英、王聰兒、俞大娘、巴寡婦清、湘夫人、洞庭龍女、鮑令暉、薛濤、王貞儀、奇相、莫愁女、泗州水母、呂母、楊妙真、遲昭平、唐賽兒、汝艾、水母娘娘、平陽公主、宓妃、曹仙媼、許穆夫人、太湖圣母、瓦氏夫人、陳碩真、曹娥、魚籃菩薩、錢四娘、吳媛、臨水娘娘、天后娘娘、龍母溫媼、伏波娘娘、冼夫人、鄭一嫂…...若放開時空管制,她們會和北洛河上的青草相遇嗎?
在書中,水路就是商路,商路孕育文脈,文脈凝結血脈,“江湖傳說”之所以是“江湖”傳說,而不是山峰傳說,更不是草原傳說,就是因為古代水路之間的溝通交流更便捷,更高效,所以我才在第一部作品《風帆王朝》出版后多次發表自己的拙見,認為中國過去和現在都是江河文明主導的國家,海洋文明斷斷續續,但也沒有完全落下,別忘了,北洛河上的那把青草兩百多年前就可以從江蘇省響水縣涌入大海,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海上奇幻文學作品《鏡花緣》就是在那片布滿引潮渠的灘涂地上誕生的。鑒于此,朋友也鼓勵我以后努力創作更多的水上人作品,尤其是在水道縱橫交錯的江南,并說至今關于蘇杭一帶最多的詩詞名作,就是唐朝時沿著渭河、黃河、隋唐大運河、長江、江南運河漂來的兩把關中青草成就的,他們是西安的韋應物和渭南的白居易。言罷,朋友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沿著黃河漂向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關中青草,最早應該是司馬遷,他家就在黃河邊上的陜西韓城。后面是山西運城的司馬光,一輩子都在黃河兩岸晃蕩。”![]()
2025年游凱在76英尺的香港大帆船自力5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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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凱年輕時在新加坡東海岸,發際線尚未“退潮”
作者簡介:游凱,生于1989年,陜西蒲城人,大學就讀于哈爾濱,曾在游艇廠、游艇碼頭、企業帆船隊工作。參加過中國杯帆船賽、中國海岸杯帆船賽、中國香港臺風杯帆船賽、環香港島帆船賽、中國澳門杯帆船賽、泰王杯帆船賽、菲律賓蘇比克帆船賽等帆船賽事。已出版的作品有長篇“水上人”小說《風帆王朝》、《白水郎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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