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7日，莫斯科向埃里溫發出了近年來最嚴厲的一次警告：如果亞美尼亞執意推進加入歐盟的進程，俄方將暫停或單方面終止《天然氣、石油產品及毛坯鉆石供應合作協議》。這意味著亞美尼亞將失去來自俄羅斯的廉價天然氣和石油——而目前該國約82%的天然氣都依賴于俄羅斯進口。扎哈羅娃當天正式宣布，俄羅斯大使館已向亞方轉交了俄能源部長齊維廖夫致亞美尼亞領土管理和基礎設施部的信函，將這一威脅白紙黑字地擺在了桌面上。俄羅斯副外長加盧津則在稍早些時候明確表示，亞美尼亞想要在加入歐盟之前繼續保留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身份，這種做法“對我們來說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可以說，莫斯科已經把籌碼攤在了桌上。

斷供不是空穴來風

俄羅斯手中握著的，是一把足以真正刺穿亞美尼亞經濟命脈的利刃。

根據2013年簽署的這份協議，俄羅斯以優惠價格向亞美尼亞供應天然氣、石油產品以及毛坯鉆石，并且免除出口關稅。俄方向亞美尼亞出口天然氣的價格僅為每千立方米177.5美元，而同期歐洲市場上的天然氣價格高達每千立方米633美元——也就是說，亞美尼亞享受的優惠價尚不足歐洲市場價的三分之一。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對此做出了赤裸裸的解釋：“亞美尼亞所享有的特權并非從天而降，而是以俄羅斯聯邦的付出為代價的……這是俄羅斯對亞美尼亞發展的貢獻。”

佩斯科夫的話雖然措辭上流露出了“兄弟”二字，但潛臺詞其實非常殘酷：我們給了你恩惠，你今天卻想投靠別人，那么價格可以隨時上調，特權也可以隨時收回。當有記者問及是否會終止天然氣協議時，佩斯科夫甚至將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地拋給了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以“商業問題”為由敷衍搪塞。

亞美尼亞的困境：能源命脈握在別人手中

亞美尼亞是一個人口約300萬、被強鄰包圍的內陸小國，歷來與俄羅斯關系密切，不僅是俄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而且境內還設有俄羅斯的軍事基地。在能源方面，其脆弱性近乎致命。據國際文傳電訊社報道，去年亞美尼亞約82%的天然氣進口來自于俄羅斯，這意味著一旦俄方真的切斷供應，亞美尼亞的工業生產、交通運輸乃至普通民眾的取暖和日常生活都將遭到沉重打擊。

更關鍵的是，亞美尼亞經濟對天然氣的依賴程度在全球范圍內都名列前茅——大約96%的家庭已經接入了天然氣網絡，對于這些家庭來說，天然氣往往是取暖、烹飪和熱水的唯一能源來源。而該國本國完全不生產天然氣，完全依賴進口。這意味著亞美尼亞經不起哪怕一天的供應中斷，也經不起大幅度的價格上漲。

此外，亞美尼亞的天然氣供應不僅依賴于俄方的意愿，還取決于過境國格魯吉亞的局勢穩定。這條橫跨南高加索的能源動脈十分脆弱，任何政治波動或基礎設施故障都可能導致斷供。

帕希尼揚的盤算：“雙椅子”還能坐多久？

面對克里姆林宮的嚴厲警告，亞美尼亞總理帕希尼揚的回應顯得頗為微妙。一方面，他在競選集會上公開表態，亞美尼亞無意退出歐亞經濟聯盟，他表示“目前，亞美尼亞可以既是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又推進改革以達到歐洲標準”。另一方面，2025年3月26日，亞美尼亞議會已在二讀中通過了啟動加入歐盟進程的法案。帕希尼揚還明確表示：“當選擇來臨的時候，我們終將做出抉擇。”

帕希尼揚也絕非對俄羅斯的威脅毫無準備。他宣布計劃修建一條途經亞美尼亞的天然氣過境管道，亞美尼亞將以“讓氣通過換取氣留下”的方式獲得天然氣作為過境費。與此同時，伊朗已經與亞美尼亞就天然氣出口增加三倍達成協議。按理說，亞美尼亞有伊朗這一潛在替代能源來源——伊朗自2009年以來便通過“天然氣換電力”的易貨安排向亞美尼亞供應天然氣。

然而替代之路遠沒有看起來那么平坦。能源專家指出，即便伊朗能夠額外提供每年22億至25億立方米的天然氣，至少也需要三年時間和數億美元的投資才能解決天然氣運輸基礎設施中的瓶頸問題，而且替代天然氣的價格預計在每千立方米280至350美元之間，是當前俄氣價格的兩倍左右。這意味著亞美尼亞每年的天然氣進口成本將增加2.3億至4億美元。

另一方面，通過阿塞拜疆或土耳其獲得天然氣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歷史上的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沖突使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之間的裂痕難以彌合，兩國間的信任赤字幾乎為零。

試探莫斯科的底線：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勒索”了

俄羅斯用能源杠桿對亞美尼亞施壓，其實不是頭一遭。2023年，俄羅斯曾以“管道維修”為由，暫停過對亞美尼亞的天然氣供應，當時亞美尼亞方面就指責俄方是在利用天然氣進行政治施壓。而在2023年10月，針對因亞美尼亞加入國際刑事法院而引發的俄方威脅，帕希尼揚所在政黨的代表強硬回擊：“如果俄羅斯切斷天然氣，就讓它切斷吧，我們的人民可以在沒有天然氣的情況下生活。”。

相比之下，這次的場景更為嚴峻。俄副外長加盧津的一番話或許最能揭示克里姆林宮的真實態度：“亞美尼亞何去何從，我們希望弄清楚。”這已經不是勸告，而是最后通牒。而且，此次警告發生在亞美尼亞6月7日議會選舉前夕，民調顯示帕希尼揚領導的公民合約黨支持率遙遙領先親俄對手，這意味著帕希尼揚的去西方化路線本身就有著相當堅實的國內政治基礎。帕希尼揚本人也在5月公開宣稱，在烏克蘭問題上“亞美尼亞不是俄羅斯的盟友”，并拒絕出席莫斯科的勝利日閱兵。

地緣政治的大棋局：美國也在加注

與此同時，美國的身影也在南高加索地區愈發醒目。就在俄方發出正式警告的同一天，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埃里溫開啟了雙邊合作的談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美亞雙方簽署了涉及“特朗普國際和平與繁榮路線”（TRIPP）項目的框架協議，這條路線將包括途經亞美尼亞的天然氣管道，能夠有效繞過俄羅斯和伊朗，直接連接亞洲與歐洲。帕希尼揚直言不諱地表示，亞美尼亞必須擁有替代選項，以至于“沒有人能說‘誰需要亞美尼亞’”。

西方同樣在增加對亞美尼亞的軍事與經濟支持。據媒體報道，歐盟已成為亞美尼亞最大的捐助者和貿易伙伴。亞美尼亞則尋求“用一個多元化伙伴關系網絡取代對俄羅斯的單一依賴”。

結論：開弓沒有回頭箭，帕希尼揚不會低頭

擺在亞美尼亞面前的是一個幾乎無法兩全的艱難局面。但如果要回答“帕希尼揚這次會低頭嗎”這個問題，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從他在2018年“天鵝絨革命”中崛起，到近年來的每一步政策調整，都能看出他的執政風格逐漸從謹慎的平衡術轉向了直截了當的政治豪賭。2023年面對俄方威脅時的強硬回擊，以及亞美尼亞議會正式啟動加入歐盟程序這一政治決定，都表明他在這條與西方靠攏的路上已經走得太遠、代價投入得太大，此刻已無法回頭。

當然，帕希尼揚顯然不希望看到1.5億歐元的能源賬單瞬間翻倍，也不希望幾百萬民眾在一個寒冷的冬天里忍受斷供后的能源短缺。但他似乎更不愿意讓外界看到他成了一個被俄羅斯的“能源恐嚇”所震懾的領導人。正如俄羅斯專家所斷言的那樣，“以總理帕希尼揚為首的亞美尼亞領導層，早已試圖讓亞美尼亞重新轉向西方，擺脫俄羅斯的影響，即使這可能給亞美尼亞經濟和社會造成巨大損害”。

但這并不意味著亞美尼亞能夠輕松穿越這場風暴。在中短期內，能源替代的成本將十分高昂，地緣政治的震蕩亦難以避免。帕希尼揚或許會繼續尋求西方伙伴的經濟支持和技術援助，以試圖為亞美尼亞找到一條繞過俄羅斯能源壟斷的出路。

然而，一條貫穿高加索山脈的新天然氣管道不可能一日之間建成，伊朗的天然氣供應也面臨著中東局勢動蕩和基礎設施老化的掣肘。也許正如帕希尼揚自己所言：“我們終將做出選擇。”但對于一個身處俄羅斯、西方、土耳其和伊朗四方地緣政治夾縫中的小國來說，每一個選擇背后都有可能是難以承受的代價。

2018年亞美尼亞的“天鵝絨革命”沒有流血，但這一次，真正的硬仗才剛剛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