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個男人爬著，渾身濕透，滿身污泥，孤零零一個人。他繃著最后一點力氣朝那個方向挪動，臉上全是風(fēng)雨磨過的痕跡。臉頰上兩道泥溝還新鮮，那是眼淚一次次沖刷出來的。他總覺得自己的雙腳昨天還能站，其實早就站不起來了。沒有預(yù)兆，他就跪了下去，但還在向前。
他看見那個目標了，就差一點。身上壓著的東西像整個地球那么重，他只能一樣一樣把生活丟掉，只換一個活下來的機會。希望朋友們能理解，他真的很對不起家人。他把手臂撐在地上，手指被碎石割得像玻璃碴子一樣，還是一寸一寸朝那輪屬于他的希望爬過去。嘴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我不能放棄，我不會放棄。”
就在那一刻，他的希望沉下去了。身體空了，腦子空了，那個目標就在眼前一點點暗下去，再也看不見。當(dāng)希望落到地平線以下的時候，他的頭磕在冰冷的硬土上。呼出的氣吹起地上的灰。黑暗壓下來，汗水結(jié)成了冰，凍得發(fā)燙。他像新生兒一樣蜷在那里，脆弱，害怕，孤身一人。他什么都給過了，安靜地、誠實地，還是不夠。
希望沒了，他的惡魔就來了。它們圍著他齜牙叫，兇狠而無情。他嚇呆了，無聲地尖叫。他認命地望向頭頂，看見了遠處的星星。他知道每一顆星星都代表別人的希望，另一個人的生命。那么遠，摸不到，也幫不了。透過淚眼看去，只是一粒粒微弱的小鉆石。
可就是在這無盡的黑夜里，別人的希望給了他最微弱的一絲暖意。如果他們都有力氣把希望亮給他看，那他為什么不能？惡魔叫得更兇了：“放棄吧，認輸吧。”他暴露著，被打碎了，怕得要死，還被團團圍住。朋友呢？家人呢？為什么那么早之前他就把他們都丟掉了？是他們不在乎，還是不懂？那些低到聽不見的哀求，被隔得太遠了。全是他自己的錯。
是要永無休止的痛，還是向那群黑狗認輸？緩慢而疼痛地活著，比緩慢而疼痛地死去更殘忍。死能讓痛苦停下來，可自殺只是把痛苦轉(zhuǎn)給別人，不是結(jié)束。他太愛那些人，舍不得把自己的苦換給他們背。念頭太多，憂慮太多，黑狗太多了。曾經(jīng)燒得他滾燙的那場大火，現(xiàn)在只剩孤零零一根蠟燭。他把耗盡最后一點意志，護著那一點搖搖晃晃的火苗，在瘋狂撕扯他的暴風(fēng)雨里，不肯讓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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