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坨告子糖的故事

這一個星期，因為一坨告子糖，將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七天前，我去石板塘趕場的時候，偶然拍了一段告子糖的視頻，放上網絡之后，引發一場“回味過去、思念故土”的狂潮。

這七天，讓我又一次見識世間百態，品嘗人生五味；當然，同時也結識了很多朋友，收獲了滿滿的友誼。

告子糖，是我們家鄉的一種美食，是用麥芽、谷芽為酶，再加上大米通過發酵轉換熬制而成，在這里，這項手藝已經有數百年歷史。據一位世代熬制告子糖的師傅講，之所以稱之為告子糖，是因為這項技藝只告訴兒子，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傳男不傳女”，就是為了讓子孫后代可以憑這手藝吃飯。在老家，告與教發的是同一個音，告訴子孫，與教育子孫，也有相近的含意。因此，告子糖其實也可以稱之為教子糖。

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大米難得，不可能輕易用來熬糖，于是就用紅薯代替，也就出現了紅薯糖。其實紅薯糖與正宗告子糖，無論是制作工藝還是口感味道，都有較大區別。有人認為紅薯糖才是正宗的告子糖，可謂不知其底細，有點以訛傳訛的嫌疑。

那條視頻發出來之后，找我買各子糖的人紛至沓來，讓我應接不暇。原本我也可以直接將這事推給那些在集市上賣告子糖的人。但是，他們只會在趕集的時候擺賣，雖然也有人做過線上的生意，但僅僅是偶爾為之，每天發幾十個單的包裹，他們是無法做到的。

我這輩子，沒有做過生意。我家從祖宗十八代往下數，好像也沒有出過生意人。而我又是個極其認真的人，尤其當我接手這一撥“告子糖生意”的時候，一種近乎恐懼的認真便貫穿事情始終。

首先，我要告訴每一個咨詢的人，告子糖是用什么做的，什么價格，從哪里發貨，用什么快遞，要不要加冰袋，收到以后如何個吃法。

然后，登記哪一個人買多少斤，登記他的地址、電話、姓名。姓名又分網名與收件人名字，收件人名字是快遞公司需要知道的，網名則是我聯系時用的。雖然大多是復制粘貼，但每一個人發過來的格式都不相同，整理是必須的。整理時，我最怕搞亂，丟了一個數字，搞混一個名字，那就麻煩了。

再然后，就是收錢，對賬。這輩子，最怕跟錢打交道。當年我回家建房子的時候，一開始還堅持每天都記流水賬，到后來，記不下去了，應邀同成了一筆“糊涂賬”。好在都是自己的錢，不需要查賬，不然，說不清楚。這幾天，總共收入也就是幾千塊，數目不大，但既然要付款給熬制告子糖的農戶，又要給快遞公司，還要付給從老家帶到婁底的司機，偶爾還要付錢給閃送，當然還包括退錢給客戶。反正，如此“紛繁復雜”的經濟牽扯，已經大大超出我的財務管理能力范疇，第一天的對賬，總有三十塊錢的差距，算了三遍才知道，那三十塊錢是我已經退還給客戶的錢。

告子糖到了婁底，外地的人要打包寄快遞，當地的人要通知來取貨。打包很費時，因為我擔心在快遞過程中告子糖會流出來，所以包裝得特別嚴實。雖然后來才知道這種擔心很多余，但當時的確需要，不然的話，我會擔心得整晚睡不著。打包的物料、人工，對于買告子糖的人來說，都是“免費”的。當然還包括老家與婁底之間的車來車往，也包括我的時間。而我，是那個為“免費”付費的人。

有的人，明明知道他購買的告子糖是零差價，但依然用命令式的口氣，不斷“使喚”我，而且全程不帶一個“謝”字。為了他能夠更早吃上告子糖，我“順從”他的命令，將已經打好的包裹拆開，以滿足他的要求。但直到他吃完所有的告子糖，我也沒有收到過一個字的回饋。

我在婁底的工作室，是汽車不能直接到達的，與最近的停車場有不到百米的距離。有的人，不顧我的再三請求，執意要我將告子糖送往停車場。我從幾十公里外的老家將告子糖帶到婁底，這幾十米的距離，仍然屬于我要走過的路。當時我正在打包，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沒辦法，我只好停下手中的事情，將兩斤糖送到停車場。

還有的人，因為找不到我的工作室，錯過了取糖的時間，竟然揚言要投訴我，并且命令我馬上退款。

當然，這只是眾多客戶當中的極個別情況，更多的是朋友與親人式的聯系。他們善解人意，充滿感恩，不光是言語上的，還有金錢上的，物質上的。有好多朋友再三發紅包過來，一定要表示感謝，都被我婉拒，所有買糖之外的錢，也都一一退還。一位遠在吉林延邊的朋友，竟然在沒有收到糖的情況下，給我寄來當地特產，令我感動。有好些朋友，在收到告子糖的第一時間，給我發來信息，用視頻、照片、文字、語音等方式，表達他們在吃到第一口告子糖時的心情，那份甜蜜，那份溫暖，讓我無比共情。

一周時間過去了，有更多的人還在網上問我，如何能夠買到告子糖，但是，我已經無力回答。因為，我必須回歸自己的生活，年邁的父母需要我照顧，菜園需要我打理，畫室里還有好多沒有畫完的畫。

經過這幾天的忙碌，我發現自己已經不能適應那種熱鬧喧囂，那種手忙腳亂，那種高強度工作。當我回到竹禾堂，感到無比輕松自在。這個可以整天打個赤膊到處走動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園。

那些還沒有吃到告子糖的朋友，只能對您說一聲，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