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泵嗡嗡響著,像只巨大的螞蟥趴在我家泳池里吸血。孫立新站在院門口,端著他那個紫砂茶杯,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丁先生,配合工作,走個流程。”趙鐵軍隊長把文件遞過來。
我低頭簽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沒準水抽干了,還能發現點好東西呢。”孫立新在旁邊說了句,語氣里帶著刺。
我沒接話。
水面一寸一寸往下降。一米八深的池子,水快見底時,池底露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黑影。孫立新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趙隊長拿手電照下去,臉“唰”地白了:“這……”
池底是一扇銹蝕的鑄鐵暗門。門縫里滲出一股腥臭味,讓人想吐。
我蹲下來,拿撬棍套住門環。一使勁。門開了。
我看見了那個東西。
孫立新“噗通”一聲坐倒在地,全身哆嗦,嘴唇發抖:“哥……我哥……”
趙隊長手里的文件夾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后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兩條腿打著顫:“這……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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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個夏日的午后,太陽毒得很。我坐在院子的遮陽傘下面看書,電風扇呼呼地轉著,還是擋不住那股子熱浪。
巷口傳來汽車的聲音,接著是關車門聲、腳步聲。
“咚咚咚”,有人敲院門。
我放下書,走過去開門。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七八個人,有穿城管制服的,有幾個穿便裝、看著像施工隊的。
“你是丁高誼先生吧?”中年男人掏出證件,“我是東城區城管執法大隊的趙鐵軍,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家的泳池涉嫌違章建筑,我們今天要對現場進行勘查。”
我接過證件看了看,趙鐵軍,四十二歲,執法大隊隊長。
“沒問題。”我說,“進來看吧。”
趙鐵軍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配合。
我把院門完全打開,側身讓他們進去。七八個人魚貫而入,院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隔壁院子二樓的陽臺上,一個人影正探頭往下看。
是孫立新。他靠在陽臺欄桿上,手里端著個紫砂茶杯,笑瞇瞇地看著這邊。見我看他,還沖我揚了揚杯子,做了個“喝一個”的口型。
我沒理他,跟著趙鐵軍進了院子。
“丁先生,你這泳池什么時候建的?”趙鐵軍站在池邊,拿小本子記著什么。
“我父親弄的。”我說,“具體哪年我不太清楚,反正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就有了。”
“有相關手續嗎?”
“應該有吧,要不你回去查查。”我態度好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趙鐵軍點點頭,讓手下的人拍照取證。技術員拿著儀器在池邊轉來轉去,量尺寸、測深度,忙得不亦樂乎。
我靠在墻邊點了根煙,看著他們忙活。
“丁先生,你這態度要是人人都這樣,我們工作就好做了。”趙鐵軍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
“舉手之勞,都是工作,理解。”我接過煙夾在耳朵上。
抽了三根煙的功夫,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孫立新端著茶杯走進來了,穿著一件淡藍色短袖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他先跟趙鐵軍打了個招呼,然后轉向我:“小丁啊,我不是針對你,主要是呢,咱們這個社區是新社區,得講規矩。你家這個泳池吧,我看著不像有手續的樣子,所以就跟相關部門反映了一下,你理解一下啊。”
我點點頭:“理解,都理解。”
他好像有點意外,本來看戲的樣子也沒了,站了一會兒,訕訕地退到一邊。
施工隊的頭兒走過來,跟趙鐵軍商量了兩句。趙鐵軍轉向我:“丁先生,我們現在要對泳池進行抽水檢查,你看……”
“行。”我說,“要幫忙不?”
“不用不用,我們帶設備了。”
兩個抽水泵架在泳池邊上,“嗡嗡嗡”地轉了起來。水管子都通到巷子外面的下水道,嘩嘩地往外排。
綠色的水面慢慢下降,水面上那些浮萍和樹葉跟著水流打轉,最后被抽進了水管子。
我站在池邊,看著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這個泳池,我爸當年挖了整整一個夏天。
那時候我才上初中,放了學就看見他在院子里光著膀子挖土,后背曬得跟黑炭似的。
他說學學電視里那些有錢人,媽身體不好,可以讓她在水里泡泡,做做水療。
我媽是那年冬天走的。
泳池修好的第二年春天,她就已經下不了床了。
后來我爸一個人守著這個池子,每到夏天就放滿水,說是“讓它透透氣”。但他一次也沒下去游過,就坐在池邊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去年秋天,我爸查出了肺癌晚期。
他在醫院躺了兩個月,臨走那幾天,老是念叨:“泳池底下有東西,高誼,等你準備好了再去看看。”
我當時以為他燒糊涂了,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也許他說的“東西”,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水還在往下降,池壁上留著厚厚一層青苔,散發著淤泥的腥味。
孫立新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旁邊,兩只手扒著池沿往底下看。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指不停地敲著池邊。
“怎么,怕我家的泳池滲水淹了你的地下室?”我隨口開了句玩笑。
他愣了一下,干笑了兩聲:“哪能啊,我就是湊個熱鬧。”
我沒再說話,把煙頭掐滅在旁邊的花盆里。
水位降到了一米二左右,趙鐵軍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趙鐵軍指著池底:“你們看,那是什么?”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水底下,有個方方正正的黑影,輪廓很清晰。
水泵停了,水面平靜下來。那個黑影也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塊石板。大約一米見方,嵌在泳池底部的正中央。
孫立新也看見了。他的臉色突然變了,從紅潤變得慘白,嘴唇抖了抖,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丁先生,你爸在池底鋪過石板嗎?”趙鐵軍問我。
“沒聽說過。”我說,“我掏淤泥從來沒發現過這東西。”
趙鐵軍皺了皺眉,讓技術員繼續抽水。
水泵又響起來了。水面一點一點地往下降,那塊石板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我盯著那塊石板,心跳得厲害。
我爸是個粗人,一輩子不講究。但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緊緊攥著我的手,說“泳池底下有東西”,眼神特別清明,一點都不像糊涂的樣子。
他到底在池子底下埋了什么?
水終于抽干了。一米八深的池子,池底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層。那塊石板就嵌在正中央,大約二十公分厚,四角裝了四個鑄鐵環扣。
孫立新“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幾步,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別的什么。
趙鐵軍蹲在池邊往下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東西看著像防空洞的入口。”
“防空洞?”我愣住了。
“以前我們這邊有好多防空洞,上世紀七十年代修的,后來都不用了,有的填了,有的改造成了地下室。”趙鐵軍解釋,“你這個泳池底下,八成就是廢棄的防空洞。”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爸為什么要在一個廢棄的防空洞上面建泳池?
他只是個普通的國營廠工程師,不是搞建筑的,怎么想到把泳池建在防空洞上面?這中間,是不是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看著池底的那塊石板,手心里全是汗。
02
趙鐵軍說要下去看看,我攔住了他。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找點資料。”我說,“畢竟是自家的事,我得心里有個底。”
趙鐵軍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也行,那我們今天先收工,明天再來。丁先生,這塊石板你也先別動,等我們的人到了再處理。”
“沒問題。”
施工隊收了設備,開著車走了。趙鐵軍臨走時還叮囑了我一句:“有什么情況及時聯系。”
我點點頭,關上院門。
院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站在池邊,看著池底那塊石板,腦子亂得很。
我爸到底把什么藏在了池子底下?
我回到屋里,開始翻箱倒柜地找。
父親的書房我基本沒動過,抽屜里全是些舊賬本、老照片、信件什么的。
我一摞一摞地翻,直到翻到最底下一格,發現了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一看,是幾本日記。
我爸的日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是個不愛寫寫畫畫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寫日記。
可這幾本日記工工整整的,有鋼筆寫的,有鉛筆寫的,最早的一本竟然是1995年的。
我坐下來,從最早的那本開始翻。
日記里寫的都是些日常瑣事:廠里發工資了,我媽又住院了,我考試考了多少分。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疲憊,但沒什么特別的。
翻到2006年那一本,情況開始變了。
那一年的日記里,我爸開始頻繁地提到一個名字:劉文華。
日記里說,劉文華是廠里的老會計,跟他算是同事,但關系不太好。
2007年春天,我爸在審計賬目的時候,發現了一筆十幾萬的虧空。
他查來查去,發現跟劉文華有關系。
王蓉前前后后說了大概十分鐘,越說越不像話。
我看著眼前這個說話都帶顫的中年女人,心里想著,為了一棟房子,一個人能編出這么多故事來,也真是難為她了。
可問題是,她編得太離譜了,離譜到讓人想笑。
“王阿姨,你累不累?”
她一愣,大概沒料到我會說這個。
“要不你先喝口水,歇一歇。編了這么多,肯定累得夠嗆。”說完,我拿出手機,“不過在我陪你繼續聊之前,我得先打個電話。”
她警惕地看著我。
“我報個警,讓民警過來。你不是要證明這房子是你的嗎?讓警察來當個證人最好不過了。”
王蓉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她扯了扯旁邊一個男人的衣服,聲音都變了:“小郭,你看他……”
那個姓郭的瘦高個兒臉色也有點不自然,但還硬撐著說:“丁先生,有毛病吧?我們正規辦事,你報哪門子警?”
“哦,正規?”我笑了笑,“那等警察來了,你親自跟他們說說,這房子是怎么就變成你們的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郭浩然的小拇指。
他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也不急,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等著。
那個小媳婦陳芳站在最后面,臉色最難看了。她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兩只眼睛一直在亂轉,看上去恨不得有條地縫鉆進去。
從大門口走進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口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一身深藍色的舊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正往這邊看。
“王蓉?”我皺了皺眉,“不是說住院了嗎?”
“誰知道呢。”鄭梓萱小聲說,“這人演技一貫好得很。”
王蓉看我在注意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快步走了過來,嘴里連聲喊著:“哎呀,小丁,可算是見到你了。我昨天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你都沒接。我這心里急得呀……”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左鄰右舍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我還沒說話,她就湊到我面前,扯著我的袖子,一臉親熱:“小丁,你這孩子,不能翻臉不認人啊。你爸當初答應得好好的,這套房子是要留給我的。你爸要是還在的話,這事兒早就辦了,哪還用得著我今天再跑一趟?”
我一聽這話,心里就冷了下來。
我爸是答應過她一些事,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爸和她妹妹薛玉寧搞在一起,被她撞見了,為了堵住她的嘴,隨口答應了幾句場面話。
后來我爸跟她妹妹分了,兩人就沒什么來往了。
現在她翻出二十年前的舊賬,還說得跟真的似的,這是鐵了心要吃定這套房子了。
我還沒開口,旁邊的丁磊就笑了起來:“王阿姨,你說我爸答應把房子留給你,那你有證據嗎?”
王蓉愣了一下,隨即拍拍胸口:“證據?你爸親口說的,這就是證據!”
“那合同呢?有嗎?”
“那時候你爸說過幾天再寫,這事不急。可我哪想到他走得那么快。”
我看著王蓉那張滿是算計的臉,心里嘆了口氣。
這人打的一手好算盤。我爸死了快兩年了,死無對證。她仗著這點,就敢跑來瞎扯。
我還沒說話,鄭梓萱先開了口:“王阿姨,你這話就不對了。據我所知,我爸跟你妹妹的事,那是二十年前了。后來你妹妹嫁了人,跟我爸也沒什么往來。我爸怎么會在這時候把房子留給你?”
王蓉的臉白了一下,隨即恢復過來:“你這丫頭片子懂什么?你爸跟你姨的事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但這房子的事,是你爸親口答應的。”
“那為什么不在遺囑里寫清楚?”
“你爸走得急,來不及寫。”
“急?”鄭梓萱冷笑了一聲,“我爸查出病來,前后拖了大半年時間,這還不夠寫的?”
院子里的人越來越多,有的看熱鬧,有的幫腔,亂糟糟的。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王蓉那副潑辣樣子,突然問了一句:“王阿姨,你說我爸答應把房子留給你,那我問你,是在什么場合答應的?”
“場合?”她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你爸病重的時候,我來看他,他躺在床上親口對我說的。”
“哪一天?”
“這……誰還記那么多日子啊,就是去年的事。”
“去年什么時候?”
“過完年的那段時間。”
我看了孫立新一眼,他沖我微微點了個頭。
我心里有了底。
“王阿姨,我爸去年過年的時候還在住院,直到二月底才出院回家。你說你來看他,在哪家醫院,還是在老宅?”
“當……當然是在老宅。”
“那就不對了。我爸去年二月底才出院,在那之前他一共就回過老宅一次,那天家里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我看著她,“你那趟來,怎么沒人告訴我?”
王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倆。
王蓉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后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好歹也是你長輩,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你是長輩,我敬你幾分。但你胡編亂造,想占我家便宜,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話音一落,身后傳來腳步聲。
丁磊帶著兩個民警從巷口走了過來。
王蓉看到警察,臉色徹底白了。
“怎么還報警了?一家人好說話,何必呢?”
“一碼歸一碼。”我指了指她,“王阿姨,既然你非說這房子有你的份,那麻煩你到派出所里慢慢說清楚。”
“我不去!憑什么我要去派出所?!”
“配合警方調查嘛,你心虛什么?”
王蓉氣得渾身發抖,嘴里罵罵咧咧的,但還是被民警帶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靜了下來。
鄭梓萱撿起地上那幾張照片,遞給我:“看來這人背后還有人。”
“我知道。”我把照片收好,“這事沒那么簡單。”
03
事情比我想象的復雜。
王蓉被警察帶走后,我讓鄭梓萱和丁磊幫忙查了一下那個叫李歡的女人。開靈車那天的視頻我反復看了好幾遍,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個李歡,你怎么認識她的?”鄭梓萱翻著手機里的資料,問我。
“不認識。”我說,“她是我爸出殯那天開靈車的司機。”
“一個開靈車的,怎么會找你麻煩?”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鄭梓萱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顯示的是李歡的戶籍信息,很普通的一個中年婦女,住在城郊,離異,沒有子女,靠打零工生活。
“沒什么特別的。”鄭梓萱說,“但她最近一個月頻繁出入一個地方。”
“哪里?”
“城西的‘老友記’棋牌室。”
我皺了皺眉:“那地方挺偏的,她去那兒干嘛?”
“那就不知道了。”鄭梓萱說,“不過,那個棋牌室的老板,你肯定認識。”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有點發毛:“誰?”
鄭梓萱把手機翻到下一頁,指著屏幕上的照片:“這個人,你應該很熟悉吧?”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腦子里“嗡”的一聲。
“高志新?”
“就是他。”鄭梓萱說,“他在城西開了這家棋牌室,生意還不錯。”
高志新是我爸以前在廠里的同事。
我爸活著的時候,兩人稱兄道弟的,關系不錯。
可我爸走之后,這人就沒再跟我們來往過。
我剛開始還以為是他忙,現在看來,這事有蹊蹺。
我把手機遞給丁磊:“幫我查查高志新最近在忙什么。”
丁磊點點頭,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鄭梓萱看著我,猶豫了一會兒,開口說:“哥,你有沒有想過,我爸的事,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我媽說,我爸在走之前那段時間,精神狀態很不好。他一直在查什么事,查得茶不思飯不想的。有幾次,他半夜醒了,坐在沙發上發呆,表情很不對勁。”
我心里一沉。
我爸去世之前那段時間,確實不太對勁。
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有時候我叫他好幾聲,他才反應過來。
我當時還以為他是老了,腦子有點糊涂,現在看來,可能不是這樣。
“你說他查什么事?你媽知道嗎?”
鄭梓萱搖搖頭:“我媽問過他幾次,他都不說。有回被我爸罵了一頓,后來就沒敢再問了。”
我想了想,說:“你媽有沒有提到過高志新這個名字?”
“沒聽她提過。”
“李歡呢?”
“也沒聽她說過。”
我皺起眉頭,腦子里亂得很。
高志新、李歡、王蓉,這三個人看起來沒什么關系,可偏偏又都有聯系。
高志新開棋牌室,李歡頻繁出入;王蓉又跟我爸有舊事,這兩人之間是不是有什么勾連?
“哥,你也別太著急。”鄭梓萱看我一直不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知道。”我說,“可問題是,我爸到底在查什么,能讓他在走之前那段時間茶不思飯不想的?”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我一下坐了起來,心里砰砰直跳。
是院子里的動靜。
我悄悄下了床,從門縫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摸到廚房,拿了把菜刀,貓著腰走到后門邊,猛地拉開門。
月光下,一個人影正蹲在泳池邊上,拿著什么東西在撬池底那塊石板。
“誰?!”我大喊一聲。
那個人影猛地轉過頭來,嚇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頭發扎在腦后,臉上戴著個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見我被嚇到了,她“呸”的一聲扔掉嘴里的手電筒,站起來就跑。
“站住!”
我拎著菜刀追出去,可那個女人跑得飛快,三兩步就躥上了院墻,翻進了隔壁的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追了一段路,眼看追不上,只好停下來。
回到院子里,我打開燈一看,石板邊放著一根撬棍,還有一把小型的電鉆。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板上已經有了一圈淺淺的鉆痕。
這人想在我之前把石板撬開?
最讓你感到奇怪的事情?你在這個家里生活了這么多年,肯定有什么細節是別人不知道的。”
鄭梓萱想了想,說:“有件事,我記不太清了。就是小時候,有一次,我看見爸爸在院子里挖什么東西。挖了很深的坑,然后用水泥封上了。我當時問他挖什么,他說埋點垃圾。可那堆垃圾,怎么看也不像垃圾。”
我心里一動:“你還記得是哪一年嗎?”
“不記得了,應該是我上小學的時候,八九歲吧。”
八九歲。
那鄭梓萱上小學是1996年左右。1996年,我爸在院子里埋了什么東西?
我想起之前翻到的那幾本日記,趕緊拿出來翻。找到1996年那一本,3月1號那天的日記寫著這樣一句話:“今天把東西埋在了院子里,希望這輩子都不要用到。”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五味雜陳。
“埋在了院子里”。埋東西的地方,應該就是泳池了。那個泳池,顯然不是我小時候挖的。
鄭梓萱看我臉色不對,問:“哥,怎么了?”
“我爸在院子里埋了東西。”我說,“而且,跟泳池底下那塊石板有關。”
“什么關系?”
“那塊石板下邊,可能就是你爸埋東西的地方。”
鄭梓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那我們……”
“得把石板撬開看看。”
可問題是,如果石板下面真的是我爸埋的東西,那那個女人為什么要撬石板?
她想要的是什么?
我拿起電話,撥了趙鐵軍的號碼。
“趙隊長,我丁高誼。”
“丁先生,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我家的泳池,有人想提前動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趙鐵軍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是說,有人想在你之前把石板撬開?”
“對,剛才有人來了,沒得手。”
“你人沒事吧?”
“沒事。但我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
趙鐵軍頓了頓,說:“明天一早我就帶人過來,我們把石板撬開。”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得很。
我爸到底在游泳池底下埋了什么?
那個女人又是誰?
她跟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一直在轉這些事情。最后實在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帶著人來了。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孫立新又站在他家陽臺上,端著茶杯,眼睛盯著這邊,像在看戲。
我沖他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趙鐵軍帶著人進了院子。這次多了幾個人,還帶了專業的破拆設備。
“準備好了?”趙鐵軍問我。
“準備好了。”
趙鐵軍一揮手,幾個施工隊的人拿著工具下了泳池。電鉆的聲音響了起來,石板上爆出一片一片的水泥屑。
我站在池邊,手心里全是汗。
大概干了十幾分鐘,石板開始松動了。
“再加把勁!”趙鐵軍喊了一聲。
施工隊的人換上了大號撬棍,幾個人一起使勁。石板終于“咔嚓”一聲裂開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濃郁霉味撲面而來,像是封存了很久的東西,終于見了天日。
我拿手電往洞口里照了照,看見了向下的階梯,還有零零散散的一些東西,散落在階梯上。
“里面有人為活動的痕跡。”趙鐵軍說,“下去看看?”
我點點頭。
趙鐵軍讓人放下梯子,我第一個爬了下去。
下面是個大約十平米的空間,地上厚厚一層灰,角落里堆著幾個鐵箱子,還有一些散落的文件。
我蹲下來,撿起一個鐵箱子打開,里面全是賬本。賬本的封面已經泛黃發霉,可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我隨手翻開一本,第一頁就讓我愣住了。
那是一本1996年的賬本,記錄著一筆又一筆的轉賬。
而這些轉賬的收款人,赫然寫著同一個名字:
高志新。
04
1996年,高志新。
我拿著那本賬本,手都在發抖。
1996年,我爸每個月都往高志新的賬戶里轉一筆錢,少則五千,多則一萬。前后持續了將近兩年,加起來差不多有十幾萬。
十幾萬啊。
在那個年月,十幾萬可不是小數目。
我爸一個國營廠的普通工程師,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錢,他哪來這么多錢轉給高志新?
我翻到下一頁,看到了我爸的字跡,寫著兩行字:“賬目漏洞,填補虧空。”
賬目漏洞?
我想起了之前看過的那本日記。我爸在日記里提過,說他在審計賬目的時候,發現了一筆十幾萬的虧空。原來是跟劉文華有關。
難道這筆錢,填補的是劉文華留下的窟窿?
“丁先生,你看看這個。”趙鐵軍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我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份土地轉讓協議,簽字的雙方,一邊是我爸,一邊是個叫杜明強的人。
杜明強?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大意是杜明強把城北的一塊地皮轉讓給我爸,價格十五萬,一手交錢一手交地。
十五萬。
我腦子里“叮”的一聲,有什么東西對上了。
1996年,十五萬,賬目虧空……
那塊城北的地皮,我知道。那是現在的城北開發區中心地段,以前是一塊荒地,后來被政府征收,建了商業街,寸土寸金。
我爸一個普通工程師,怎么會有錢買那塊地?又是什么時候把地賣出去的?
我翻到協議最后一頁,看到了我爸的簽名和日期。
1996年3月15日。
那之前,我爸在日記里寫著“埋了東西”。
“你認識杜明強嗎?”我問鄭梓萱。
她搖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那這個高志新呢?”
“也不認識。”
我想了想,打了丁磊的電話:“幫我查個人,杜明強,城北那塊地皮的前任主人。”
丁磊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趙鐵軍看著這些文件,眉頭也皺得緊緊的:“這事越來越復雜了。”
“這些文件,我能不能帶走?”
“按理說應該等派出所的人來了再說。不過你發現的這些東西,應該屬于你先人的遺物。你先拿著吧,后續再說。”
我點點頭,把那幾個鐵箱子里的文件全都搬了上來。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熱浪滾滾。我把那些文件搬到屋里,攤了一桌子,一張一張地仔細看。
賬本、協議、票據……零零碎碎的資料,拼成了一個讓我越看越心驚的輪廓。
1995年底,我爸發現廠里賬目有虧空,追查下來牽扯到會計劉文華。
劉文華承認自己挪用了公款,但求我爸別聲張,說會想辦法還上。
我爸答應了,給他兩個月時間。
一個月后,劉文華找到我爸,說還不上錢,但他認識一個人,愿意出錢買那塊地皮。
那個人就是杜明強。
地皮是廠里的,按照正常程序要公示拍賣。可劉文華有辦法,他用假賬目把這塊地皮從廠里劃到了自己名下,然后轉手賣給了杜明強。
十五萬,一分不少。
劉文華拿著這十五萬,補上了賬目的窟窿。
整個過程,我爸知情,并且參與了。
但我爸也得到了好處。杜明強買地皮的那十五萬里,有三萬塊,落到了我爸手里。
三萬塊,在1996年,是一筆巨款。
后來廠里清產核資,發現那塊地皮不見了。廠長追問下來,我爸和劉文華聯手做了假賬,把地皮的賬目變成了一筆爛賬,不了了之。
可這事辦了,心卻虧了。
我爸在日記里寫了很多次:“良心不安。”
他后悔了。可他不敢。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站出來承認了,他這輩子就完了。牢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還在上學,他丟不起那個人。
所以我爸沉默了幾十年。
直到去年查出病來,他才想著要在走之前把這事說清楚。
也就是在這時候,高志新找到了他。
高志新當年只是廠里的一個會計助理,可他知道這事。他在我爸住院的時候,找到了醫院,說什么“有筆賬不太清楚,想跟老丁核對核對”。
核對什么賬目?
自然是當年那塊地皮的賬目。
我爸在日記里寫:“高志新手里有我當年簽字的票據復印件,還有那三萬塊的銀行轉賬記錄。他要價五十萬。”
五十萬。
我爸哪來五十萬?
他一個退休工資幾千塊的老頭子,連住院的醫藥費都東拼西湊的。
可高志新不管這些,他發了狠話:“不給錢,就把東西交出去,讓你們老丁家全家抬不起頭來。”
我爸在醫院里躺了兩個月,每天都在想這件事。他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能解決的辦法。
那個辦法,就是打開我老宅的泳池。
可還沒等他動手,病就先要了他的命。最后他去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說了那句“泳池底下有東西”。
現在,我終于明白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了。
泳池底下,藏著的不只是一塊石板,一個防空洞。
那是父親背負了半輩子的秘密,是他用一輩子沉默換來的愧疚,是他死前最后的心愿。
“我要把這事說清楚。”我攥著那些賬本,對鄭梓萱說,“我爸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那份假賬上簽了字。正因為這個,王蓉、高志新、李歡,這些人才有可乘之機。”
“可你要是說了,你爸的名聲……”
“名聲重要,還是公道重要?”我看著鄭梓萱,“我媽走的時候,我爸哭了整整三天。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哭成那樣。他這輩子過得太苦了,我不想讓他帶著秘密走。”
鄭梓萱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圈紅了:“我跟我媽說,我去辦。”
我按下她的手:“不用。這事我來辦。”
我拿起電話,撥了趙鐵軍的號碼:“趙隊長,我想見見高志新。越快越好。”
趙鐵軍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跟著趙鐵軍,去了城西那家“老友記”棋牌室。
高志新正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看見我們進來,愣了一下。
“喲,趙隊長,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高志新,有點事找你聊聊。”
高志新的臉色變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趙鐵軍,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有什么話不能電話里說,還勞煩你們親自跑一趟?”
“電話里說不清楚。”我說,“高師傅,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1996年,那塊地皮的事。”
高志新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你手里有我爸簽字的票據復印件,還有那三萬塊的銀行轉賬記錄,對嗎?”
高志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說不出來。
“你去找我爸,要價五十萬,對嗎?”
“這……這都是……”
“都是什么?”
高志新的臉色越來越白,他靠在柜臺上,聲音都抖了:“這事……這事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誰的?”
“是……是王蓉讓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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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蓉?!”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她。”高志新低著頭,“她找的我,說手里有老丁的把柄,讓我去找老丁要錢,事成之后分我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一切,居然都是王蓉在背后操縱的。
“她為什么這么做?”
“她……她一直記恨你爸。”高志新咽了口唾沫,“當年你爸跟她妹妹的事,她一直記在心里。你爸后來跟她妹妹分了,她覺得你爸虧待了她妹妹,一直想找機會報復。”
“所以她就用二十年前的事來訛我?”
“對。”高志新點點頭,“她說,只要拿到錢,就讓我出首,撈一筆走人。將來就算出事了,也查不到她頭上。”
“那李歡呢?”
“李歡是我找的。她以前幫人開過靈車,手上有活。我們想趁你不在的時候,把你家的石板撬開,把東西拿走。沒想到被你撞上了。”
我看著高志新那張臉,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這人曾經是我爸的好兄弟,可現在,為了錢,他可以出賣幾十年的情誼。
“高師傅,你知道你手里的東西,意味著什么嗎?”
高志新沒說話。
“那是我爸犯錯的證據,是他一輩子的污點。你拿著這些東西去敲詐他,你良心過得去嗎?”
高志新低下了頭。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這樣。”
“行,這事我知道了。”我站起來,“后續的事,警方會處理。”
當天晚上,王蓉被帶到派出所。
在審訊室里,她終于承認了。
“我不是為了錢。”她說,“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欠的債,遲早要還。”
“你跟他有什么仇?”
“他跟我妹妹的事,是他虧待了我妹妹。后來我爸生病,想住他的老宅養病,他不肯。我爸是憋著氣走的,我記他一輩子。”
我看著王蓉那張臉,心里嘆了口氣。
有些人,心里的賬,是記一輩子的。
“王蓉,你說的這些事,二十多年了。我爸他,也走了。”
“他走了又怎么樣?”王蓉的眼睛紅了,“我爸也走了。他欠我爸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那現在,你覺得還清了嗎?”
王蓉愣住了。
“你在法院起訴我,想分我家的房子。你用高志新去威脅我爸,想勒索他。你為了報復一個人,搭上了自己的后半輩子。你覺得值嗎?”
王蓉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蓉突然叫住我:“小丁。”
我回頭看著她。
“你爸的事,是我做的不對。可你爸欠我家的,也是真的。就當……扯平了吧。”
我看著王蓉那副狼狽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行。扯平了。”
我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鄭梓萱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出來,笑了:“怎么樣?”
“翻篇了。”
“那接下來干什么?”
“把老宅的泳池拆了,重新修個花園。請街坊鄰居來坐坐,熱鬧熱鬧。”
“你還真準備在這住一輩子?”
我看著她:“你不是也準備在這住一輩子嗎?”
鄭梓萱笑了:“那就一起住著吧。”
我上了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張老照片。那是十幾年前,我爸在院子里干活的時候拍的。他光著膀子,滿頭大汗,笑得很開心。
爸,你的事,兒子給你辦完了。
你那一輩子的債,我替你還清了。
你放心。你能睡得踏實了。
我關掉手機,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有點發酸。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里頭有種說不出的輕快。
壓在我心口的那塊石頭,好像在這口氣里化了。
我發動了車,慢慢悠悠地往老宅的方向開去。
月光灑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頂上,葉子嘩啦嘩啦響著。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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