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abrielle Revere / Gallery Stock

利維坦按：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青春期戀愛”幾乎被視為成長的必經儀式：第一次心動、第一次失戀、第一次學會如何向另一個人暴露自己的脆弱。但如今，越來越多年輕人正在繞開這條路徑。越來越多的數據顯示，Z世代在青少年時期進入正式戀愛關系的比例，明顯低于前幾代人；取而代之的，是曖昧不清的“situationship”、對情感投入的警惕，以及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年輕人并非不再渴望親密關系，而是開始把“不過度依賴任何人”視為成熟與清醒的象征。

只是，當一整個世代都逐漸失去學習親密、承受拒絕、處理情感風險的機會時，人們也不得不開始追問：我們究竟是在變得更獨立，還是正在慢慢失去與他人建立深層連接的能力？

麗莎·A·菲利普斯（Lisa A. Phillips）最近發現自己處境尷尬：她不得不努力說服自己的學生，浪漫愛情是值得追求的。學生們不相信過度理想化的伴侶關系，也不相信浪漫喜劇里那些老套的愛情橋段；有些人甚至宣稱，愛情不過是媒體制造出來的概念。

菲利普斯是一名記者，在紐約州立大學新帕爾茲分校教授一門名為“愛與心碎”的課程。她回應說，當然，戀愛關系并非總是完美無缺、激情澎湃，我們也的確應該質疑身邊充斥著的老套劇情。但同時她也強調：這些老套劇情也是有其源頭的。跨越不同的文化，人們對墜入愛河的體驗描述都驚人地相似，“無論他們是從小被迪士尼電影熏陶長大的，”她告訴我，“還是生活在沒有任何媒體的偏遠地區。”她告訴學生們，這種感覺很強烈，令人難以承受，甚至會讓人感覺超凡脫俗。但學生們對此將信將疑。

如果菲利普斯十年前就教這門課，她的學生們或許已經親身經歷過這些了。但如今，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研究表明，經歷過戀愛關系的青少年數量正在下降。2023年，美國生活調查中心的一項民調顯示[1]，56%的Z世代成年人表示曾在青少年時期擁有過戀愛關系，而X世代這一比例為76%，嬰兒潮世代則高達78%。另據對約3000名美國人進行的長期追蹤調查“綜合社會調查”，2021年的數據顯示，54%的18至34歲受訪者表示沒有“穩定”的伴侶；而在2004年，這一比例僅為33%[2]。

正如我此前所寫，大量美國成年人正在遠離浪漫關系——不只是年輕人。但這一趨勢在Z世代（大致指1997年至2012年間出生的人群）中似乎尤為突出。當然，一個人完全可以在從未擁有過戀愛關系的情況下，成長為一個心智成熟、身心健全的大人；甚至有研究表明，這樣或許還更好。但從整體來看，這一轉變可能令人憂慮——研究者告訴我，這是一代正在與脆弱感苦苦掙扎的年輕人所發出的信號。對許多人來說，初戀是通往成年道路上的一個里程碑——一段充滿挑戰、激動人心、拓展視野的經歷，它能幫助人們了解自己，以及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這種人生儀式消失了，我們又會失去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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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沒有正式的戀愛關系，你依然可以經歷許多。你可以調情，可以接吻，可以共舞。你可以迷戀一個人迷到他占據你大腦里所有的空間；你可以深深在乎某個人；你可以受傷——傷得很重。因此，許多年輕人完全可能經歷過深具轉化力量的浪漫邂逅，卻依然在調查中表示從未談過戀愛。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發展心理學家塔奧·哈（Thao Ha）告訴我，改變的或許只是標簽，而非情感的實質。她發現，許多高中生表示曾經“約會”過——這是一個更寬泛的詞，或許更貼近當今青少年戀愛的實際狀態。（2024年YouGov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約50%的18至34歲受訪者表示他們有過“曖昧關系”，也就是一段沒有明確定義的戀愛關系[3]。）這類交往可能并不涉及排他性或規律性，也沒有任何長期承諾。但它仍然可以幫助年輕人收獲研究者所說的早期浪漫探索的幾項核心回報：從父母那里獲得自主性，發展出自我認同感，以及菲利普斯所說的一種“存在意義上”的收益——那個“有時痛苦、有時美好的、在尋求親密過程中不斷試錯的歷程”。

事實上，成長為一個全面發展的成年人，并不真的需要任何形式的戀愛經歷。青春期和成年初顯期本就是充滿不確定性的階段；田納西大學諾克斯維爾分校人類發展學教授艾米·勞爾（Amy Rauer）告訴我，年輕人最需要的，往往只是一個為他們加油鼓勁的人：一個同伴、一位祖父母、一名教練，或是任何其他能讓他們感到被珍視的人——這種感受可以為他們日后在親密關系中的安全感打下基礎。青少年同樣可以在各種柏拉圖式的關系中習得社交技能——如何閑聊寒暄、如何化解爭執、如何跨越差異去感同身受。

菲利普斯指出，一些研究實際上表明，缺乏戀愛經歷對年輕人可能是有益的。一項研究發現，與有約會經歷的同齡人相比，在七年間極少約會或從未約會的學生，在教師眼中擁有更好的領導力和社交技能，且自述的抑郁癥狀也更少[4]。畢竟，青澀的愛情并不總是美好的。它可能是一場情感的旋風，可能分散對學業、朋友或其他興趣的注意力。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它甚至可能演變為暴力關系。（青少年女孩遭受親密伴侶暴力的比例尤其高。）而當戀情結束時，閱歷尚淺、應對機制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往往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日劇《初戀》（2022）劇照。? 豆瓣電影

盡管缺乏戀愛經歷如今已相當普遍——尤其是在青少年群體中，但也不僅限于此——許多人仍然為此感到羞恥。TikTok上充斥著各種網紅的自白：他們26歲、30歲，甚至40歲，卻從未談過戀愛，并坦言這讓自己深感自卑；評論區里，數以十萬計的網友紛紛涌入，傾訴著自己同樣的羞恥感。我身邊許多即將步入30歲的朋友也常常為此焦慮：他們擔心一旦機會來臨，自己卻不知道如何做一個好伴侶。

然而，塑造一個人在關系中表現的，是其全部的人際交往經歷，而非僅限于戀愛經歷。2019年的一項研究追蹤了165名年齡在13至30歲之間的受試者，發現青春期擁有深厚友誼，能夠預測成年后的戀愛滿意度；而早期的戀愛經歷，與未來的戀愛滿意度之間卻并無關聯[5]。（菲利普斯告訴我，青少年通常會在與朋友的相處中學會爭吵與和好，但在戀愛關系中，他們可能不太會堅持到足以解決沖突的那一步。）

總的來說，當談到你在一段親密關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時，最核心的要素其實僅僅取決于“你本身是一個怎樣的人”，僅此而已。而構成你這個人的特質，很可能在你的一生中保持相當穩定。例如，2022年的一項研究發現[6]，那些青春期單身、但在26歲之前擁有第一段戀愛關系的受試者，其自尊水平并不低于那些更早開始約會的人。德國美因茨約翰內斯·古騰堡大學的人格心理學家蒂塔·岡薩雷斯·阿維萊斯（Tita Gonzalez Avilés）主導了部分相關研究，她告訴我：盡管人們常常認為戀愛關系會改變自己，但影響通常是反向發生的——你是什么樣的人，決定了你會擁有怎樣的關系。研究甚至表明[7]，一個人在親密關系中的滿意度，在經歷不同的伴侶時，往往都傾向于保持相當高的一致性。

有鑒于此，你或許會認為Z世代在戀愛方面比較少是件好事。或許年輕人正忙于其他事情，專注于友誼、學業和愛好；或許他們不再想將就，找個平庸的伴侶。如今，向成年過渡的過程往往更長，許多人生里程碑——例如經濟獨立、購房，以及結婚——都被推遲，有時甚至無限期推遲。從這個意義上講，年輕人推遲尋找伴侶的理由完全合情合理：期限延長了。但研究人員指出，戀愛減少還有其他更令人擔憂的原因。

菲利普斯聽到了大量關于“曖昧關系”的故事——甚至是那些連“曖昧關系”這個標簽都不足以描述的狀態。為了撰寫新書《初戀：引導青少年走過愛與心碎》，她采訪了100多名年輕人和家長，并與哈的發現一致——當下青少年的早期戀情，往往游走于灰色地帶。“你們之間有一段漫長的‘我們在聊天’階段，”菲利普斯告訴我，“你們隱約圍繞著一種性與浪漫的連結打轉，甚至可能已經有了某些這樣的體驗，但從未真正談論這究竟是什么。”

A.J. 愛德華茲《初戀》劇照。? The Film Stage

對某些人而言，這種沒有明確關系定義的狀態反而是一種解放。但菲利普斯告訴我，許多人卻深感這種模糊令人痛苦，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利去感受某些情緒——也不知道有沒有權利去索取某些東西。一些人講述了自己如何在一段露水情緣中越陷越深，而他們描述這件事時，不僅將其視為壞消息，更視為一種個人失敗：他們說自己“上鉤了”（仿佛是被人當場抓住），“動了真情”（像是染上了某種疾病），或者在“傻瓜時刻”繳械投降（深夜時分，防線崩潰，他們給暗戀對象發了條消息，然后——天哪——讓自己感受到了與對方的親近感）。“年輕人會對自己很苛刻，”菲利普斯告訴我，“因為他們會想：好吧，這個人明明告訴我這不會有結果。然而我的心，卻還是陷進去了。”

換言之，青少年戀愛的“衰退”，或許折射出美國人整體上對情感親密的接受度正在發生真實的轉變。代際研究者將Z世代描述為一個格外注重安全感、厭惡風險、對他人難以建立信任的群體——因此，如今許多青少年對投入一段關系猶豫不決，甚至不愿承認自己是否在乎那段若即若離的關系能否延續到下周，也就不難理解了。在2023年約會軟件Hinge對Z世代用戶的一項調查中[8]，90%的受訪者表示渴望找到愛情——但56%的人表示，對被拒絕的恐懼讓他們止步于追求一段可能的關系，57%的人則表示曾壓抑過對某人的表白沖動，因為擔心這會“讓對方掃興”。菲利普斯說，這種顧慮會形成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年輕人與心儀對象刻意保持距離，而當他們仍然感到困惑或受傷時，便對戀愛關系愈發警惕。“在這個世界上，我為什么還要走得更遠，”她說，許多人會這樣自問，“當我曾經有過一段看似非常親密、非常有前途的曖昧關系，但最終卻無疾而終？”

美國生活調查中心主任丹尼爾·A·考克斯（Daniel A. Cox）也向我表達了類似的看法：人們仍然強烈渴望與他人建立連結，但在Z世代中，“如何去建立這種連結，已經成為一種真實的焦慮。”這種社交上的緊張感同時波及友情與愛情；事實上，他發現，與朋友相處時間更多的人，在青少年時期也更有可能保持穩定的約會狀態。“嘗試建立浪漫的連結、嘗試敞開心扉——這真的很難，”他說，“當你時刻擔心受傷或被利用的時候。”

這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或許有些是從老一輩那里傳承下來的，尤其是在異性戀關系中。正如考克斯在撰寫一本即將出版的關于性別鴻溝的書籍時發現的那樣，男女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年輕男性日趨保守，許多人感到自己不被理解；與此同時，女性對男性的戒備心也與日俱增。

近年來，對性侵犯的恐懼顯著上升，對約會軟件安全性的憂慮也在加劇[9]。如果連許多成年女性都處于高度警惕的狀態，試想年輕女孩們的感受：她們正處于脆弱的年紀，還在探索世界，卻已經被“男孩和男人很危險”的信息所包圍——在很多情況下，這種信息和現實也印證了這一點。同樣，再想想一些男孩和年輕男性的感受：他們剛剛開始探索自我，卻已經感受到自己不被信任。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試圖壓制自己的戀愛情感也就不足為奇了——或專注于友誼，或刻意維持所謂“無感情”的曖昧關系。

即便在這場性別冷戰的陰影下，許多女孩或許仍能相對自如地生活——但男孩們可能會遭受更多損失。當心理學家告訴我，年輕人在沒有戀愛的情況下也可以蓬勃成長時，那是建立在他們擁有可以依靠的親密朋友、并能從中習得社交禮儀（包括像正常交談這樣基本的能力）的前提之下的。男孩和年輕男性往往缺乏這種緊密的友誼紐帶，他們通常需要從女性那里習得這些技能。也許他們有姐妹、母親或女性朋友能夠給予幫助——但如果沒有，考克斯告訴我，單身狀態可能會讓他們在情感和成長上處于真實的劣勢，也會讓他們在日后的戀愛中更加力不從心。

對戀愛抱持懷疑態度的風氣日盛，是一種損失——不僅對男孩而言，對整個社會亦然。浪漫的愛情并不比柏拉圖式的友愛更好或更重要，但它是不同的——告訴自己對它毫無需求，并不一定能讓這成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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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斯曾與學生一起研讀柏拉圖《會飲篇》中的一個片段：在時間的起點，宙斯為了挫敗人類推翻眾神的計劃，將每個人劈成兩半。從此，人們在世間流浪，渴望尋回自己的另一半。按照這個故事，墜入愛河，就是你終于找到了那另一半的時刻。然而事與愿違：她的學生們厭惡這個故事。他們不喜歡“命中注定只有一個人與你匹配”的說法，也抗拒“沒有這樣的重逢便不完整”的暗示。他們告訴她，他們希望憑借自身就是完整的——不依賴任何靈魂伴侶。他們說得也有道理。

然而，菲利普斯仍然覺得，他們的反應中有某種令人悲傷的東西。他們似乎不理解，“關系是一種人際間的交換，”她說：它“既意味著被另一個人拓展和豐盈，也意味著真實的犧牲與妥協。”在一段關系中，你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依賴著對方——這是愛的共生所要求的。這令人恐懼——但它可以是有趣的，在美好時是動人的，有時即便不再美好，也仍然能塑造你。也許，你應該親自去發現這一切。

參考文獻：

[1]www.americansurveycenter.org/research/generation-z-and-the-transformation-of-american-adolescence-how-gen-zs-formative-experiences-shape-its-politics-priorities-and-future/

[2]www.washingtonpost.com/lifestyle/2019/03/21/its-not-just-you-new-data-shows-more-than-half-young-people-america-dont-have-romantic-partner/

[3]yougov.com/en-us/articles/48492-half-of-18-to-34-aged-americans-have-been-in-a-situationship

[4]pubmed.ncbi.nlm.nih.gov/31486081/

[5]pubmed.ncbi.nlm.nih.gov/30675714/

[6]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8902070221124723

[7]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31345154_Eventual_Stability_and_Change_Across_Partnerships

[8]hinge.co/newsroom/2024-GenZ-Report

[9]www.americansurveycenter.org/newsletter/after-metoo-have-women-become-more-afraid-of-men/

文/Faith Hill

譯/樹上的男爵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www.theatlantic.com/family/archive/2025/03/teen-dating-milestone-decline/68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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