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huán)球網(wǎng)

2026年5月，電視劇《主角》在央視熱播，憶秦娥的戲夢人生牽動千萬人心。而在秦嶺深處的商州，一方鄉(xiāng)間舞臺從未靜默，一個真實版的“憶秦娥”，已在此守護秦腔根脈四十一載。她叫李英莉，12歲登臺，今年53歲，仍是這方舞臺的“主角”。

“鑼鼓一響，天大的事都是小事。”李英莉說這話時，眼神堅定如幾十年前那個躲在麥草堆后哭泣的小女孩。不同的是，那時的淚是委屈，如今的淚是堅守。

“戲比天大。”這是劇中臺詞，也是李英莉的人生信條。

戲夢初醒：麥草堆里滾出來的“角兒”

1973年冬，李英莉出生在秦腔世家。父親李興剛是當?shù)赜忻臉I(yè)余旦角，一開口便是《三滴血》的婉轉(zhuǎn)。可這門天賦險些斷送他的姻緣：外婆怕他在外唱戲“見的女人多”，外公竟在茶水里動了手腳。從此，父親的嗓子啞了，但戲魂未滅。

7歲那年，腰市鎮(zhèn)的戲班子來村里演出。梳著羊角辮的李英莉擠到臺前，仰頭看臺上的秦香蓮拉著孩子唱《鍘美案》。月光下，水袖飛舞，唱腔悲切。她突然扒開幕布鉆到后臺：“我想唱一段！”

戲班子逗她：“會唱啥？”

“《三滴血》。”

稚嫩的童音在夜色中響起：“祖籍陜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一段唱罷，后臺靜了。班主摸摸她的頭：“這娃，是塊料。”

可學(xué)戲的路，從第一步就踩進了荊棘叢。1985年，12歲的李英莉小學(xué)畢業(yè)，纏著父親要上戲校。父親李興剛看著女兒渴求的眼神，想起自己失聲的遺憾，一咬牙：“唱！咱自己辦劇團！”

四間新蓋的土房成了練功場，馬中謙老師不要酬金來教戲，六十多個孩子擠在院里練功。拿頂（倒立）時，別人十幾分鐘，父親要求李英莉必須半小時。結(jié)束時，她直接僵坐在地上，滿臉通紅。父親對馬老師說：“你看哪里不對，就給我打。”

最苦的是挨餓。存糧見底，父親就背著口袋滿村借糧。一場戲賣二三十元，養(yǎng)不活幾十張嘴。年幼的李英莉想不通：“為啥賠錢還要唱？”直到多年后，她才懂得父親沉默背后的信念：戲，比天大。

13歲在黑山演出，李英莉因偷躲進麥草堆睡覺，被父親提著馬燈找到，一把提起，一腳“蹬”上了臺。她哭著滾上臺，歪打正著成就了一場滿堂彩的哭戲。那一刻，她在淚光中第一次感受到舞臺的力量。

然而真正的打擊來自親情。她的啟蒙戲《拾玉鐲》獲得滿堂彩時，姨夫卻撇嘴：“唱的是啥，奶聲奶氣，你爹還投資讓你唱戲。”那句話像根刺，扎進了幼小的心靈。“我一定要把戲演成！”從此，水庫邊多了個凌晨練嗓的身影，月光下，踢腿、劈叉、走臺步……土地磨破了膝蓋，她就到床上練“后條”（后空翻）。

1987年冬，二龍山一場演出。演秦香蓮的角子臨時不來，剛滿14歲的李英莉站出來：“我演。”馬老師吃驚：“那么多唱詞，你記得？”父親拉她到后臺：“娃啊，千萬不敢演砸了。”她一上臺，從出場到哭腔，一字不差。戲畢，馬老師拍著她肩膀：“以后有出息的，還是這小不點。”

可就在劇團剛剛有了點起色時，現(xiàn)實給了李英莉沉重一擊。有學(xué)員家長堵到后臺索要欠薪：“不給錢就不讓演！”父親蹲在地上，低頭流淚。李英莉看著父親佝僂的背，暗自發(fā)誓：我要把所有角子都學(xué)會，哪個缺了我都能頂！

這個誓言，她用一生來踐行。

戲路風(fēng)雨：自行車馱起的流動舞臺

1988年，李家劇團因入不敷出解散。新蓋四年的土房，窗上還沒安玻璃。15歲的李英莉背著鋪蓋回家，身后是散伙的戲班子，面前是荒蕪的田地。

“唱戲能當飯吃嗎？”村里人問。父親不語，眼神很復(fù)雜。可李英莉不甘心，聽說夜村有劇團，她和好友何粉霞步行三十里山路去投奔。為了一口飯，她一邊學(xué)戲，一邊給村上的人看孩子。

在夜村，她只能跑龍?zhí)住５珓e人排戲時，她躲在幕布后偷學(xué)；夜晚熄燈后，她點著煤油燈背戲詞。一年后，臺柱子們或考進縣劇團，或參軍離開，李英莉和何粉霞成了頂梁柱。可好景不長，夜村劇團也解散了。

“大劇團呆不成，咱就唱小場子。”17歲的李英莉和姐妹們成立“自樂班”，紅白喜事、集市廟會，從中午12點唱到晚上7點。沒有戲服，就買的確良布自己縫；沒有頭面，用彩紙糊珠花。最窮時，母親用兩塊羊肚手巾拼成裹肚子穿。

就在這年，父親要把她嫁給村東頭一家，彩禮能解燃眉之急。李英莉以死相抗，父親用棍子把她脊背打成紅印。“我要唱戲，不嫁人！”最終，面對家庭困境和現(xiàn)實壓力，她還是選擇嫁到村上兄弟多的人家，“這樣沒人敢欺負我家”。

婚姻未能阻斷戲路。懷孕八月，李英莉仍上臺；兒子出生，便用布帶縛于背上，騎車載著嬰孩與夢想，奔波在三十里山路上。孩子在顛簸中酣睡，她在風(fēng)聲中吟唱：“我主爺金殿上傳下旨意……”

90年代初期，計劃生育宣傳需要演出隊，基本農(nóng)田保護需要宣傳隊，社教工作也需要宣傳隊。李英莉帶著自樂班，從村唱到鎮(zhèn)，從鎮(zhèn)唱到縣。她不僅唱秦腔，還學(xué)唱歌、演小品，流行歌曲她會唱，生旦凈丑也能表演。她把科學(xué)發(fā)聲法融入秦腔，形成獨特唱腔。

商州區(qū)文化館的同志記得，1998年帶宣傳隊到黑山鎮(zhèn)演出，突降暴雨。李英莉在臺上渾身濕透，下巴水流如注。同志在臺下急得打手勢讓她停下，她卻視而不見繼續(xù)唱。事后同志責(zé)怪：“你沒看見手勢？”李英莉說：“看見了，可臺下觀眾沒走，我咋能先走？”

最痛是2001年，排演《火焰駒》時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她怔了片刻，對班主說：“繼續(xù)排。”臺上，她唱得悲愴入骨；臺下，觀眾淚落不止，卻無人知她哭的是戲中人，還是至親人。

兒子幼時在戲班長大，能背數(shù)十段戲詞，卻搖頭不愿學(xué)戲：“太苦了。”李英莉心中酸楚，自覺虧欠良多。可兒子又說：“但我媽唱得真好。”只為這一句懂得，萬般艱辛皆可釋然。

戲脈永續(xù)：星光下的不滅薪火

2013年秋，陜西省電視臺“尋找王寶釧”秦腔大賽啟動。商州區(qū)海選103人，李英莉以一段《五典坡》入圍。進省賽前，她高燒38.5度，白天彩排，晚上打針。

“能行不？”丈夫問。

“戲比命大。”她吞下退燒藥。

決賽現(xiàn)場，李英莉頭戴鳳冠霞帔，兩條長辮垂到膝下。啟朱唇，發(fā)皓齒：“老爹爹莫要那樣講，有平貴兒不要狀元郎……”嗓音如一線鋼絲拋入云端，又在低音區(qū)婉轉(zhuǎn)如溪。她把郭派的醇厚與肖派的清亮完美融合，評委王榮華驚嘆：“9個人中，唱腔最動聽的是李英莉！”

最終，她摘得“最動聽王寶釧”桂冠。評委說：“她的演唱帶著商山洛水的水音兒。”那一刻，她想起13歲那年在麥草堆邊挨的那一腳——二十七年的苦，值了。

2016年，她登上《星光大道》，一曲《回家》讓全國觀眾聽到商州秦腔。可榮耀背后，仍是清貧。現(xiàn)在演一場，二三十人三五千元酬勞，扣除車費道具，常常賠錢。

“為啥還唱？”記者問。

榮耀并未改變清貧。如今演一場，二三十人的團隊總分三五千元酬勞，扣除開支，人均所得甚微，常常是賠錢賺吆喝。“為啥還唱？”面對疑問，她只指著院中父親1985年傾盡所有購置的戲箱。那褪了色的的確良戲服，針腳細密如初，靜靜訴說著一切。

如今，父親李興剛89歲了，耳背，但每次女兒演出回來，都要問：“臺下人多么？掌聲響么？”聽到肯定回答，就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當年那個因失聲抱頭痛哭的漢子，在女兒身上圓了戲夢。

更令李英莉欣慰的，是創(chuàng)辦藝術(shù)團，吸引9歲孩童來學(xué)。“教孩子時，我總想起馬老師那句話：‘只要秦腔不斷根，我就高興。’”這薪火，她接住了，也要傳下去。

近期，電視劇《主角》熱播，許多觀眾見到李英莉就說：“你和憶秦娥真像。”她笑著搖頭：“我沒她那么大名氣，但我和她一樣——戲就是命。”

數(shù)十載耕耘，終得回響。自1990年起，榮獲商洛市小品大賽一等獎、商洛市秦腔大賽一等獎、商洛市民歌大賽一等獎，獲得陜西省‘秦之聲’欄目優(yōu)秀獎、陜西省小品大賽一等獎，并于第八屆陜西省藝術(shù)節(jié)榮獲優(yōu)秀文華表演獎……榮譽紛至，而她最看重的，仍是臺下觀眾的掌聲。

褪色的戲箱、父親的詢問、孩童的學(xué)戲……如今，李英莉最想排一部原創(chuàng)秦腔《商山情》，講商於古道的故事。“咱商州有闖王寨、有龍山曉日、有熊耳晚霞，這些都能入戲。”她說，“秦腔不只是陜西的，更是商州的。我要唱出咱商州人的精氣神。”

站在南秦水庫岸邊，李英莉望向遠山，輕聲唱起：“祖籍陜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嗓音不復(fù)年少清脆，卻添了滄桑厚重。那是五十年風(fēng)雨淬煉出的音色，是商山洛水滋養(yǎng)出的魂魄。

暮色四合，唱腔在山谷回蕩。這聲音從少年的記憶傳來，穿過黑山鎮(zhèn)的暴雨、二龍山的月光、星光大道的霓虹，一路響到今天，還將響向更遠的未來。

因為戲比天大。

因為根脈不斷。

因為，她是李英莉——商州山水間，永遠的秦腔女兒。（張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