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熱播，也許將成為當代秦腔發展歷程中最大規模的一次破圈。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直播“電視劇《主角》同款《打焦贊》”，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一度達到2萬多人；直播《主角》同款秦腔折子戲《鬼怨·殺生》吸引244萬人次觀看。西安周至縣的秦腔劇目展演連演十日，場場熱烈。如同《主角》所講述的故事一樣，每一代人都在舞臺上演繹他人的故事也講述自己的故事，而秦腔也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主角》中，憶秦娥的人生轉折與一出出經典秦腔劇目深度綁定，這些難以攻克的大戲和戲中所刻畫的人物，構成了憶秦娥命運的鏡像與讖語。憶秦娥之外，《主角》中以諸多神來之筆呈現著秦腔對于普通人的意義：童年憶秦娥出逃路上跑到一戶農家，家里老人一生困苦，老伴兒癱瘓在床，兒子被石頭砸中離世、兒媳婦走失，留下一雙小女孩。半夜大雨淋透床褥，雨停后一家人在夜色里燃起篝火，老人迎著火光以粗獷蒼涼的嗓音喊出“王朝——傳來——馬漢稟”，這是困頓中的普通人的吶喊。

《主角》截圖

作家賈平凹曾這樣描述秦腔：“生活便有了樂趣，高興了，唱‘快板’，高興得像被烈性炸藥炸了一樣，要把整個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腸的唱腔卻表現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啊。”吹，拉，彈，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鼓點鏗鏘，秦腔上演的地方，就成了古今真樂府，天地大梨園。

廣漠曠遠的八百里秦川，秦腔，與大苦大樂之民眾的日常生活、情感起伏緊密相連。

血脈僨張，秦腔唱響

作家陳忠實在《我的秦腔記憶》中描寫了秦腔演出時的場景：

花臉和黑臉那種能傳到二里外的吼唱（無麥克風設備），曾經震得我捂住耳朵，這時也有接受的頗為急切的需要了；白須老生的蒼涼和黑須須生的激昂悲壯，在我太淺的閱世情感上銘刻下音符；小生和花旦的洋溢著陽光和花香的唱腔，是我最容易發生共鳴的妙音；還有丑角里的丑漢和丑婆婆，把關中話里最逗人的語言作最恰當的表述，從出臺到退場都被滿場子的哄笑迎來送走……

秦腔表演中觀眾場景

陜西現有戲曲劇種26個，除了傳統的秦腔，還有華陰老腔、碗碗腔、眉戶等流行于陜西各地的戲種。各個劇種表演時誠如陳忠實記憶中那般，風格迥異，或悲或喜，各有千秋。

秦腔是其中年代最遠，體系最完備的。一種說法認為，秦腔起源于西周，成熟于秦。它被稱為中國梆子腔的鼻祖，以其高亢激越、寬音大嗓的唱腔著稱，尤其善用蒼涼悲壯的苦音來表達人物內心的掙扎與苦楚。秦腔分為生、旦、凈、丑等行當，劇目數量龐大，有數千部傳統劇目，表演中也講究唱念做打，有吹火、擔子功、翎子功、水袖功、扇子功、鞭掃燈花、頂花、咬牙、耍火棍、跌撲、髯口、蹺功、獠牙、帽翅功等極為多樣的戲劇技巧。

除了秦腔，流行于陜西的其他戲劇種類中，同州梆子元末明初就曾隨鹽商、軍伍唱到揚州、京城，魏長生帶著它兩度進京，戲曲史學家周貽白稱其是“中國戲曲發展史上的重要聲腔”；碗碗腔以月琴與碗碗領奏，把《春秋配》《火焰駒》的細膩情感唱得入木三分；迷胡戲從華陰、華縣（今華州區）起家，纏綿曲調傳向晉南、豫西，民間自樂班至今仍唱得火熱。

《主角》截圖

從劇場到廟會，秦腔的舞臺不拘一格

《主角》以憶秦娥在劇場中的一次次登臺為節點。而秦腔上演的場所絕不僅僅局限在劇場，其舞臺選擇上可謂不拘一格。

在西北鄉間，素來有“有廟必有臺，有會必有戲”的民俗傳統。各地城隍廟、關帝廟、娘娘廟前，大多建有古樸的磚木古戲臺，趕廟會是民間的秦腔班子營生的主要方式。廟會演出多為連臺大戲，晝夜不休。廟會中攤販林立，鑼鼓鏗鏘混著人聲市井氣，構成了西北鄉村最鮮活的民俗圖景。

《主角》中，憶秦娥童年和青年時期所在的“寧州縣劇團”原型是周至縣劇團。周至縣全年有100多個傳統廟會。僅僅是2025年正月，周至縣就有廟會40多場，正月初三、初四、初六和十一等“大日子”同時有多個村子舉辦廟會，這就需要多家院團承接演出。陜西省戲曲研究院、西安易俗社、西安三意社、周至縣劇團、涇陽縣人民劇團等省、市、縣國有劇團此時也會到周至演出。

《主角》截圖

除了廟會戲臺，村鎮露天戲臺是鄉村秦腔的主要展演場地：各村村口、文化廣場、曬谷場，或是固定的水泥戲臺，臨時搭建的簡易木臺都可作為戲劇的舞臺。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村鎮慶典，民間自樂班和小型劇團便會登臺演唱。

秦腔也走進城市專業劇場，變得更為精致。西安易俗社劇場、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劇場等專業場館，摒棄了市井喧囂，以專業的燈光音效、規整的舞臺表演，演繹傳統大戲與創新現代劇目。

如今，城市公園、環城景區、文旅街區也成為秦腔的新興演出地。街頭的折子戲清唱、景區里的小型展演，兼有休閑性與文化性。

秦腔多樣化的演出場景

戲曲的娛樂與教化

此前的采訪中，渭南市秦腔劇團團長代九奎告訴澎湃新聞，“戲曲從來不只是娛樂。老一輩不識字，卻能從《三娘教子》中懂得孝道，從《周仁回府》中學會忠義。這種‘高臺教化’在當下依然具有強大生命力。”

《周仁回府》幾乎是各種廟會的必演曲目。作為秦腔傳統劇目，《周仁回府》又名《鴛鴦淚》《忠義俠》，講述明代嚴嵩黨羽嚴年陷害杜文學并將其流放，脅迫周仁獻出杜妻的故事。劇中《悔路》《夜逃》《哭墓》等折子戲高亢悲壯，有鮮明的人物形象和生動的內心刻畫。每每演出到高潮處，臺下觀眾或屏息凝神、或動容抹淚，全情投入。

《周仁回府》劇照

歌頌忠君愛民、為民請命等忠勇精神的傳統劇目最受歡迎，如《轅門斬子》《鍘美案》《下河東》《蘇武牧羊》《三滴血》《火焰駒》《游西湖》《白蛇傳》等經典劇目，老百姓百看不厭。

延續傳統劇目之外，無論是最專業院團還是民營班社與民間自樂班，都在努力創新，排演新戲。西安三意社這樣的百年老社在創排《無字碑》等新編歷史劇，渭南市秦腔劇團也在排演《根據地》等更契合時代精神的新戲。

而民間班社則在以原始和蓬勃的方式探索著更適合鄉村廟會等場景的戲劇。

澎湃新聞采訪了當地一個最具民間特色的藝術團——澄城縣安里鎮“心靈之光”殘疾人藝術團。

這個劇團成立于2014年8月，有演員和樂隊成員總計約60人，全部為殘疾人或殘疾人家屬。劇團演出的主要劇目有傳統秦腔折子戲、眉戶現代戲、快板等，自編自演的節目有《劉卓一家人》《山鄉情》《天下父母心》等，節目的靈感全部源于編劇和演職人員自身的生活實踐。

這個劇團的團長惠發印退休前是鎮民政辦主任，從事殘疾人工作二十余年。他看到全鎮兩萬五千人中有一千二百多名殘疾人的現實困境，希望能讓戲劇改變這些人的命運。采訪中，他不止一次地提到，劇團的劇目全部來源于真實生活，關注農村現實問題。《天下父母心》講述子女不孝、老人悲憤離世的故事；《劉卓一家人》講述了殘疾人李貴在一歲半時得病落下殘疾，十八歲離家學電器修理，學成后為鄉親熱情服務，之后他又孑然一身去西安擺地攤，婚后返鄉創業辦起養殖場、開起童裝店，閑暇時間自學的勵志故事。

澄城縣安里鎮“心靈之光”殘疾人藝術團

“我們不做虛構的戲，所有的故事都是身邊人、身邊事。”惠發印談道。

該劇團的創作方式也獨樹一幟：先根據真實故事編寫劇本，再由團內成員譜曲。在改編《天下父母心》時，他們發現原版的曲調“大開大合”，演員難以駕馭高音，于是重新譜曲，融入了碗碗腔的靈動、民歌的親切，創造出更符合現代審美和表演實際的旋律。“人在極度悲傷時，不一定要號啕大哭，無聲的痛更觸動人心。”惠發印這樣解釋他的創作理念。

在鄉村集市演出時，臺下常常聚集上千觀眾；平時進村巡演，也能吸引七八十人到百余人不等。此外，藝術團的演出不僅在舞臺上，更在田間地頭、農家院落。劇團還會組織小分隊，專門為臥床不起的殘疾人上門演出。“清唱幾句，敲個板子，看到他們笑了，我們就滿足了。”

澄城縣安里鎮“心靈之光”殘疾人藝術團

有的戲曲重教化和人物塑造，有的則重在視聽沖擊。以華陰老腔為例，華陰老腔系明末清初，以當地民間說書藝術為基礎發展形成的一種皮影戲曲劇種。長期以來，為華陰市泉店村張家戶族的家族戲。其聲腔具有剛直高亢、磅礴豪邁的氣魄，聽起來頗有關西大漢詠唱大江東去之慨；落音又引進渭水船工號子曲調，采用一人唱眾人幫合的拖腔。

華陰老腔在電影《白鹿原》中有精彩的呈現，在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背景下，飯罷陳舊的戲臺上，高亢嘶鳴著的聲腔如利刃般劃破午后沉悶空氣，金戈鐵馬般昂揚。即便觀眾對于唱詞內容一無所知，也會被深深震撼。

讓古老的戲劇煥發當代價值

三秦大地上流傳著，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血脈覺醒，會自然而然地喜歡秦腔，這背后是文化基因的深層召喚。當然，除了寄希望于“基因覺醒”，更需要實打實地努力。

無論是《主角》還是專業院團、民營班社、民間自樂班和廣大愛好者，所有人都在努力為“戲曲傳承”這一命題尋找答案。

秦腔發展的高峰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很多人的記憶里，彼時秦腔表演的現場，永遠人頭攢動。但是現在，一些秦腔院團卻面臨人才斷層、生存艱難等問題。以陜西省渭南市為例，這里秦腔主要的表演場所在鄉村、縣鎮的集市上。

早在2007年，陜西省渭南市就推出“一元劇場”——觀眾只要花一元錢買票，就能欣賞一場秦腔演出。在此后的18年里，“一元劇場”演出1000余場。流動舞臺車還將秦腔送到戲迷家門口。

采訪中，渭南市秦腔劇團團長代九奎介紹了劇團近些年在拓展線上線下渠道、擴大受眾覆蓋面上做出的嘗試：劇團已通過官方公眾號的劇團直播欄目放送數千場直播，觸達了大量觀眾，其中包括許多年輕群體。“我從1982年入行至今，見證了秦腔的起伏跌宕。如今看到年輕人主動走進劇場，在直播間里為傳統唱腔點贊，我知道這門藝術真的活下來了。”

《主角》的熱播，也許將成為當代秦腔發展歷程中最大規模的一次破圈。5月19日，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直播了“電視劇《主角》同款《打焦贊》”，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一度達到2萬多人。據《西安日報》5月26日報道，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在微博直播《主角》同款的秦腔折子戲《鬼怨·殺生》吸引244萬人次觀看。西安周至縣的秦腔劇目展演連演十日，場場熱烈。如同《主角》所講述的故事一樣，每一代人都在舞臺上演繹他人的故事也講述自己的故事，而秦腔也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隨著電視劇《主角》熱播，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抖音賬號數據肉眼可見快速上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