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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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當我再次游覽雞公山時,最先擁抱我的,不是史料里冰冷的權(quán)謀與硝煙,而是風。這風不似山下的那般溫順,而是帶著一種高處的凜冽,穿行在萬國樓宇的尖頂與飛檐之間,它嗚咽著,仿佛無數(shù)種口音的沉默,在此處匯集、盤旋,欲言又止。
我的腳步,被這風引著,去叩響了“美齡舞廳”虛掩的門扉。時光在這里仿佛徹底怠惰了,它凝成了琥珀。水晶吊燈默然地懸垂著,昔日的華彩被封存在這每一粒的塵埃里;留聲機的銅喇叭雖然還張著大口,但它卻再也吐不出任何一個搖曳的音符。光滑的柚木地板上,似乎還殘留著裙擺旋轉(zhuǎn)劃出的圓弧,然而那推動舞步的,是音樂的節(jié)拍,還是戰(zhàn)爭陰影下稍縱即逝的、試圖攥住一點確定性的徒勞努力呢?我閉上眼睛,任那陣穿堂的風掠過脖頸,恍惚間,我好像又感覺它不再是風,而是無數(shù)聲壓抑的嘆息,是混雜著香水味的、對明日命運的竊竊私語。繁華在這里并非沉睡了,而是被制成了一具華麗的標本——提醒著后來者,任何與苦難隔絕的享樂,終將如此脆弱。
若說舞廳是這山巒病體上一次勉強的淡妝,那么不遠處的防空洞,便是它猝然裂開的、無法愈合的傷口。我們離開那虛幻的浮華,仿佛只一步,就跨入了山腹的陰冷與黑暗中。那股包裹著周身的涼意,與山風的清冽截然不同,它沉滯、厚重,還帶著一股泥土與絕望混雜的氣味。洞口機槍眼外,是依舊明媚的人間——一方被切割得整整齊齊的、藍得叫人心痛的天空。我的指尖觸到粗糙的水泥壁,那上面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吸附一切生氣的冰冷。我仿佛能聽見,當年那顆呼嘯著墜落的炸彈,并未炸開,而是化成了一顆巨大的、無聲的心臟,永遠懸停在這洞穴的中央。它的每一次搏動,都不再是聲音,而是這無邊無際的、真空般的死寂。舞廳里的杯觥交錯,與此地的屏息凝神,不過百米之遙,卻構(gòu)成了人類命運最荒謬的注腳。
登上報曉峰頂時,已是日暮了。天地間最后的光,正以一種悲壯的溫柔,為層巒疊嶂的青山鍍上金邊。獵獵的山風,此刻充滿了我的衣襟,仿佛要將積郁了一天的沉悶一掃而空。我站在這光與風之間,忽然覺得,那風不再僅僅是嗚咽與嘆息——它也在用力地吹散著什么,讓山巒重新變得干凈。 我明白了,這貫穿始終的風,才是雞公山真正的敘事者。它吹過舞廳,拂過防空洞,正掠過我此刻站立的山巔。它見證過權(quán)謀與恐懼,也聆聽過祈禱與哀嚎,但它從不沉溺于任何一段過往——它將一切的喧囂與死寂,最終都化入在這蒼茫的暮色與無聲的群山之中,然后繼續(xù)向前,吹向山下的萬家燈火。
雞公山不言,只是托著這些風格迥異的遺存,如同托著一枚硬幣的兩面。而那陣徹骨的風,在我離去時,已悄然入駐在我的胸間。它不再只有涼意,而是帶著一種清醒過后的、淺淺的溫熱。 它在時時提醒我,真正的歷史,不在教科書概略的陳述里,而在美齡舞廳地板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縫中,在防空洞巖壁那沁入骨髓的陰涼里,在那一陣吹過所有時代、所有榮辱、最終將一切歸于沉默的蒼茫的山風里——而這沉默,并非空無,而是一粒種子,帶著沉靜的力量,從此長駐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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