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 虞爾湖

出品 | 于見專欄

直銷行業在中國的發展史，基本上就是一部和傳銷切割不清的糾纏史。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江湖里，有一類企業活得格外滋潤。它們不直接賣貨，不發展下線，卻能從行業的每一次動蕩中精準套現。海疇集團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這家創立于2002年的咨詢機構，打著行業顧問的旗號在直銷圈子里深耕二十余年，服務客戶超過千家，業務范圍覆蓋咨詢策劃、教育培訓、媒體公關、會議活動等多個板塊。

表面上，海疇是行業健康發展的推動者。實際上，它構建了一套精密的商業閉環，把行業協會的話語權、行業論壇的影響力和咨詢服務的變現能力三者捏合在一起，在直銷行業持續多年的灰色生態中坐收漁利。

雙重身份的套利空間

海疇集團最大的特殊之處，在于創始人胡遠江身上疊加的多重角色。

他是海疇集團的董事總裁，同時也是中國保健協會直銷工作委員會的執行主任。

一個是市場主體，一個是行業協會的負責人，兩種身份集于一身，本身就構成了微妙的利益沖突。

行業協會本應是行業自律的組織者，是連接政府監管和企業經營的橋梁，理應保持相對中立。

但在中國保健協會直銷工作委員會的運作實踐中，海疇集團的影子無處不在。

2021年的中國直銷行業黨建工作成果交流會，由中國保健協會主辦，承辦單位卻是北京海疇文化傳媒有限公司。2017年的一場針對新晉直銷企業的研討會，主辦單位列了中國保健協會和北京海疇企業管理顧問有限公司兩家，但參會費用每人5800元直接打進了海疇的銀行賬戶。

這種操作模式實質上把行業協會的公共服務職能和海疇的商業運營深度捆綁在了一起。

翻開中國保健協會直銷工作委員會的名單，副主任王義是海疇集團董事總顧問，副主任吳培倫是海疇智庫副理事長，委員名單里的諸多企業高管同時又是海疇論壇的座上賓。

一套人馬兩塊牌子，協會開會海疇承辦，海疇客戶進入協會任職，公共服務和商業利益之間的邊界被徹底模糊。

這種身份疊加帶來的直接好處是話語權的壟斷。

胡遠江以協會執行主任的身份發布行業報告、解讀監管政策、研判發展趨勢，這些內容通過海疇旗下的媒體和論壇廣泛傳播，進而轉化為海疇在咨詢市場上的專業背書。

企業請海疇做顧問，某種程度上買的不僅是咨詢方案，還有海疇在行業協會中積累的人脈資源和政策影響力。

這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而是一種基于身份特權的資源變現。

2018年權健事件爆發之后，直銷行業遭遇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

海疇集團的反應頗具代表性。

一方面，胡遠江以行業專家的身份頻繁發聲，呼吁直銷企業回歸產品本質。

另一方面，海疇迅速推出各類合規培訓和風控咨詢服務，把行業危機轉化為業務增長的契機。

危機越大，企業越恐慌，咨詢需求越旺盛，海疇的生意就越好。這種從行業創傷中獲利的模式，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合規生意的荒誕邏輯

海疇集團的業務板塊中，有一項格外醒目，那就是所謂的風控體系設計和合規發展體系設計。通俗地說，就是教直銷企業如何在監管的縫隙里安全地玩多層次計酬的游戲。

中國的直銷監管有一個長期存在的悖論。

2005年出臺的《直銷管理條例》明確禁止團隊計酬，只允許單層次直銷。但國際上主流的直銷模式基本都是多層次的。

這就造成了胡遠江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現實，中國直銷行業長期處于法律層面和實際運作層面兩層皮的集體違規狀態。

這種制度性灰色地帶，恰恰成了海疇的核心商機。

海疇對外宣稱幫助企業合規經營，但它服務的客戶名單里，不乏天獅集團這樣旗下品牌頻繁卷入傳銷案件的企業。

天獅系出來的權健最終演變成轟動全國的惡性事件，這些企業在和海疇合作期間，其商業模式的本質并沒有發生根本性改變。海疇做的不是幫助企業真正轉型，而是幫助企業包裝，讓多層計酬的模式在法律文書中看起來合規一點，在宣傳口徑里遠離敏感詞匯，在監管檢查時多一層防護。

2026年4月，海疇主辦了一場社交商業合規運營高級研修班，主題是新法規下的合規運營。

研修班的授課嘉賓包括退休的市場監管系統官員、法律專家和財稅專家。這種班子的配置本身就說明了海疇的打法，利用前監管人員的身份為企業提供政策解讀，實質上是在教企業如何應對監管。

這和當年部分律所專門教人如何避稅的套路如出一轍。合規的本意是企業自覺遵守法律法規，但在海疇的商業模式里，合規變成了一種技術對抗，一門幫助企業和監管玩貓鼠游戲的生意。

海疇的業務介紹中甚至還包括直銷經營許可證申請的顧問指導和代理服務。

這就更加諷刺了，海疇一邊以行業協會的身份呼吁規范行業發展，一邊向企業收費幫其拿牌照。拿到牌照的企業如果日后出了事，海疇又可以以行業專家的身份出來點評，順便推出新一輪危機公關服務。

整個鏈條環環相扣，海疇在每一個節點都能賺到錢。

深層的問題在于，只要灰色地帶存在，只要行業的集體違規狀態持續，海疇這類咨詢機構就有源源不斷的生意。

它們并不真心希望行業徹底透明化、規范化，因為一個完全合規、沒有灰色空間的直銷行業，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風控顧問和合規講師。行業的混亂程度，直接決定了這類機構的生存空間和定價能力。

從這個角度看，海疇和它所批評的行業亂象之間，形成了一種隱秘的共生關系。

論壇經濟學的權力閉環

海疇集團打造的另一項核心資產，是已經舉辦二十屆的直銷產業發展論壇。

這個論壇在行業內有一定影響力，每年吸引眾多企業高管參會，也請來過不少退休官員和學界人士站臺。

但如果仔細拆解論壇的運作邏輯，就會發現它本質上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商業閉環。

論壇的第一層功能是影響力制造，每年論壇上，海疇研究中心會發布所謂的行業發展報告，胡遠江會以專家身份做主題演講，預測來年趨勢。這些報告的內容大多是行業數據的匯總和泛泛而談的展望，但它們被包裝成權威研究成果，通過海疇旗下的媒體和合作渠道廣泛傳播。

影響力一旦建立，就為海疇的咨詢服務做了最硬的前端引流。企業看了論壇上的報告，聽了專家的演講，自然更容易相信海疇的專業能力。

論壇的第二層功能是關系網絡編織，論壇請來退休的市場監管部門官員、協會領導和學界專家，這些人站臺本身就是在為論壇背書。

而參會的企業高管支付的會務費、贊助費，買的不僅是會議內容，還有和這些人同桌吃飯、交換名片的機會。

海疇作為論壇的組織者，掌握了整個關系網絡的樞紐位置，這種位置本身就是極具價值的商業資源。

論壇的第三層功能是行業話語權的壟斷，連續二十屆的舉辦歷史，讓海疇的論壇在直銷行業里形成了先入為主的權威印象。其他機構想辦類似的行業活動，很難在嘉賓資源和媒體關注度上與之競爭。

話語權一旦集中，海疇就獲得了定義行業議程的能力。

它可以決定邀請哪些企業、冷落哪些企業，可以設置什么樣的議題、回避什么樣的敏感話題。這種議程設置權最終都會反饋到海疇的商業利益上。

2024年底舉辦的第二十屆直銷產業發展論壇上，海疇直銷研究中心發布了三份復盤報告，內容涉及行業發展、人才培養和輿情監控。

這些報告的實質價值很難評估，但它們為論壇提供了學術外衣，讓一場商業活動看起來像是行業公益。

論壇期間還安排了戰略合作伙伴簽約儀式，把行業交流進一步轉化為商務合作。整個流程設計得滴水不漏，每一個環節都在為海疇的品牌價值和商業變現服務。

這種論壇經濟學的本質，是把行業協會的身份、專家智庫的名頭和商業活動深度融合，構建一個外人難以復制的競爭壁壘。

在這個閉環里，協會身份帶來公信力，論壇帶來影響力，咨詢服務帶來現金流，三者相互強化，形成了穩固的權力結構。

而真正獨立的行業聲音，真正站在消費者立場上的批評意見，卻很難進入這個封閉的圈子。

結語

海疇集團的商業模式，折射的是中國直銷行業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在一個長期處于灰色地帶的行業里，信息和權力天然地向少數掌握政策解讀能力和政府資源的機構集中。

海疇恰好站在這個食物鏈的上游，用協會身份置換商業利益，用行業危機置換業務增長，用論壇影響力置換話語權壟斷。它不一定違法，但肯定不怎么光彩。

2025年，《直銷管理條例》和《禁止傳銷條例》被列入國務院預備修訂項目。

監管趨嚴的方向已經明確，穿透式監管的浪潮正在席卷社交電商和直播電商領域。

對于海疇集團來說，這可能意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前景。一種是在更嚴格的監管環境下，合規咨詢的需求進一步爆發，海疇憑借其先發優勢繼續擴大版圖。另一種是隨著行業逐步透明化、規范化，灰色空間持續收窄，海疇賴以生存的商業模式終將難以為繼。

但不管行業如何變化，有一點應該成為共識。行業協會的公共服務職能不應該成為商業機構的變現工具，行業論壇的學術交流不應該淪為精心編排的商業劇本，合規咨詢不應該異化為教企業如何鉆空子的技術對抗。

當裁判下場踢球的時候，比賽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直銷行業要真正走向規范，首先要打破的，就是這類身兼數職的利益共同體所構建的權力閉環。

【天眼查顯示】北京海疇企業管理集團有限公司，成立于2020年，位于北京市，是一家以從事商務服務業為主的企業。企業注冊資本50萬人民幣，超過了39%的北京市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