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以人立，品為畫魂

——由一段藝林往事論中國畫之本旨

文/尹廷濤

中國畫綿延千載，從來不是單純筆墨技法的堆砌，而是人格、學養、心性與丹青相融的生命修為。歷代畫論皆明訓：人品既高，氣韻自生；立品為先，而后談藝。從郭若虛《圖畫見聞志》的千古論斷，到文徵明“人品不高，用墨無法”的警言，再至潘天壽“畫格即人格之投影”的踐行，千年文脈早已劃定中國畫的核心尺度：藝道之根，在于做人；丹青之魂，歸于本心。一段橫跨數十載的鄉園藝事，恰如一面明鏡，照見人性得失，亦叩問著當下畫壇日漸迷失的根本。

年少時，我執迷繪事，傾慕世間丹青名家，視前輩先賢為行路標桿。十七八歲的年歲，恰是追慕風雅、渴求指點的懵懂階段。故里有一畫家且叫他魯石人吧，彼時已聲名在外，又剛從香港辦展歸來，在故里畫壇頗具聲望。一日大雨滂沱，天地皆被雨幕籠罩，我懷揣習作，踏雨登門，滿心赤誠，只求名家片言點撥。彼時的我，篤信技藝可傳、大道可學，以為身懷丹青之技者，必懷謙和仁厚之心。初見之時，其人相貌尋常，個不高，又偏瘦，并無文人雅士的清逸風骨。展卷觀畫，九十年代的筆墨尚有幾分靈氣，章法造型亦見功底，看得出早年曾下過苦功。只是幾番觀望，他以四處辦展、俗務纏身為由婉言推辭，只留一句“他日閑暇，再來相見”。雨中辭別，年少的我失落雖有，卻依舊心存敬意，只當名家事務繁冗，不便叨擾。彼時未曾想到，這場雨中初見，竟是一段漫長“關照”的開端，更未曾洞悉，筆墨表象之下，藏著為人處世的巨大缺憾。

歲月流轉，光陰更迭。我完成美院學業，步入職場，筆墨未離，初心未改。再度與魯石人相逢我三十有六，于本土藝術活動上，時過境遷，身份境遇各自變遷，昔日的懵懂后生已深耕畫藝，當年的鄉里名家依舊奔走于各地市場。漸漸聽聞，當地一眾書畫同道，皆與其疏遠避之，旁人諱莫如深，不言其短，卻也不愿深交。日久觀行察品，方知其中緣由：此人一生執迷丹青，卻將畫作視作獨攬名利的私器，心性深處，是深入骨髓的自私與涼薄。

藝術本是成人之美、相知相惜的雅事，藝林交往最重禮尚往來、知恩圖報。回首其困頓年少之時，故里同道憐其愛畫，無償相贈宣紙顏料，傾力相助，助其度過艱難歲月。可這份善意與幫扶，在他眼中竟成理所當然，從未有過半分感念回饋。親友鄰里登門探望其高堂，待人以誠、敬老向善，可待到旁人遇紅白諸事、身處難處，他卻袖手旁觀，有來無往。人情世故的溫度，在他這里徹底冷卻，唯有一己得失，縈繞心間。

后來魯石人他常年往返京鄉兩地，每一次歸鄉，必致電相邀前往機場接送。侍奉雙親本是人子本分，可他回鄉探望父母，購置禮品亦不愿自掏腰包，屢次假借忘帶錢財，令旁人代為支付。中秋前夕，路遇攤販售賣羊肉，口稱要為雙親添置吃食，轉頭便將付款之事推于他人；身著拖鞋遠途歸鄉，入住賓館休整，次日逛街相中價值不菲的皮鞋，囊中羞澀之際，又故技重施。我幾番委婉推脫，也分明望見他面露不悅，心中計較。于親情、于人情，皆一毛不拔，分毫必算。就連至親族中晚輩婚嫁生子，民俗禮尚不可廢，他亦不肯隨份禮金，僅以一紙小幅畫作敷衍了事。半生行事，唯知索取，不懂回饋，將市井功利之心，演繹到極致。

數十年光陰，足以淬煉一人，亦足以荒廢一藝。九十年代的魯石人，筆墨尚有可觀之處，天資與早年勤勉，讓他一度在地方畫壇占有一席之地。可他終究誤了藝途，也誤了自己。自成名之后，他再無沉心治學、深耕筆墨之志，終日游走市場，奔波于展銷應酬，將書畫徹底當作牟利營生。傳統文人畫所講求的讀書養氣、詩詞浸潤、書法筑基、學識積淀，他一概拋之腦后。不臨古帖，不研詩書，不究畫理，不悟文脈，終日周旋于俗世浮華，心性日漸浮躁淺薄。

筆墨從來是心跡的外化。心浮則筆躁，品俗則格低。褪去早年的幾分靈氣，長年不事修養、疏于研習，筆下畫作日漸空洞粗疏。線條疲軟無骨，墨色輕浮無根，章法刻意造作，全無傳統國畫所追求的氣韻生動、意境悠遠。曾經尚可稱道的技藝，在日復一日的功利消耗中不斷倒退，畫作流于表面，徒有形式，不見精神。縱觀其一生，以畫為生，卻不懂畫道；坐擁丹青之技，卻失卻文人之本。如今年逾七旬，身邊親友疏離，同道避而遠之，落得孤家寡人的境地。技藝停滯不前，人格為人詬病，半生逐利，終是兩失。

縱觀中國畫千年傳承，文人畫四要素：人品、學問、才情、思想，四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筆墨是皮囊，學養是筋骨，人格是靈魂。黃賓虹論畫，重“道藝合一”，強調畫家當融修身、治學、作畫于一體；歷代大家，無一不是先修其身，再練其筆。中國畫不同于純粹的技藝行當，它承載著華夏文人的精神追求，是“澄懷觀道”的修行，是“厚德載物”的踐行。一位畫家，若心性狹隘、自私涼薄，缺失感恩之心、處世之德，縱使技法再嫻熟，筆下也難有正大之氣、高遠之境。私心雜念盤踞胸臆，浮躁功利浸染心神，落筆之間，俗氣、躁氣、小氣便會躍然紙上，畫格必然墜落。

知恩圖報，是為人最基本的底色，亦是從藝者立身的根基。藝術之路漫漫，從來不是獨行之路，前輩提攜、同道相助、親友扶持，皆是前行路上的光與暖。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這份樸素的良知，無關身份高低、技藝深淺。當一個人將他人的善意視作理所當然，將人情往來視作利益算計，便徹底背離了藝道初心。丹青可以謀生，卻不可唯利是圖；筆墨可以傳世，卻不能被私欲裹挾。當畫筆淪為牟利的工具，當藝術丟掉精神的內核，再華麗的表象，也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當下畫壇，市場浪潮洶涌，不少從業者陷入誤區：一味追逐名頭、價格、流量，重包裝而輕修養，重市場而輕文脈，重技法而輕人格。有人年少有才，卻耽于浮華，荒廢學養；有人略通筆墨，便沽名釣譽，罔顧德行。魯石人的一生，便是一面醒世之鏡，照見功利對藝術的侵蝕，也警示著每一位執筆者：畫可速成，品難速成；技可精進，德不可荒廢。筆墨朝夕可練，人格卻需一生修行；名頭可以炒作，氣韻卻偽裝不得。

中國畫的博大與深邃，不在于一紙一畫的表象，而在于筆墨背后的人格力量、文化底蘊與精神堅守。先立人，再立藝；先修德，再修畫。唯有心懷仁善、懂得感恩、沉心治學、堅守本心，讓坦蕩正氣充盈胸間，讓詩書學養滋養筆墨，方能筆下有山河，畫中有風骨，作品有溫度。

墨因心而靈，畫以人而貴。愿每一位行走在丹青之路上的人，都能謹記古訓，守本心，修德行，惜善意，遠浮躁。以高潔人格為基，以深厚學養為翼，不負手中筆墨，不負千年文脈，讓中國傳統書畫，在人格與藝道的共生之中，綿延不絕，清氣長存。

【作者簡介】尹廷濤，藝名：大山。1974年12月出生于山東臨沂，畢業于臨沂大學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山東省美協花鳥藝委會委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臨沂市美術家協會主席團委員，臨沂市羅莊區美術家協會主席。繪畫創作之余，擅長寫點文章，所寫文章多次發表于《人民日報》《齊魯晚報》《臨沂日報》等全國、省市報刊雜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