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這份近200頁、旨在剖析卡瑪拉·哈里斯為何敗給唐納德·特朗普的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報告，竟一次都沒有提到加沙。一次都沒有。沒有“加沙”，沒有“巴勒斯坦”，沒有“以色列”，沒有“阿拉伯裔美國人”，也沒有“穆斯林”。在那個選舉周期里，最具分裂性的外交政策議題，那個撕裂民主黨聯盟、點燃校園抗議、疏遠年輕選民并在黨內基層引發反彈的問題，被從這份官方敘事中抹去了。
這一遺漏之所以更加刺眼，是因為包括不同政治立場媒體在內的多方報道，早已記錄下民主黨內部人士私下明白的一點：加沙問題讓哈里斯付出了沉重代價。阿克西奧斯報道說，參與那份仍未公開的內部報告撰寫工作的民主黨高層官員得出的結論是，拜登政府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戰爭，讓哈里斯流失了大量支持。一名政策制定者對《攔截》表示：“數據清楚顯示，加沙問題傷害了喬·拜登和哈里斯。”
即便是民主黨內的進步派領袖，也對這一遺漏感到震驚。來自紐約州的聯邦眾議員亞歷山德里婭·奧卡西奧－科爾特斯稱，在這份復盤報告中一次都不提加沙，“相當令人難以置信”。她還形容，加沙是“2024年一個非常重大的變量，也是一個重大威脅”。來自加利福尼亞州的聯邦眾議員羅·卡納則直言，縱容“加沙的種族滅絕”讓民主黨輸掉了選舉。
當政客、活動人士、記者，甚至一些支持以色列的民主黨人都在追問，加沙為何會從這份報告中消失時，答案也就不言自明：因為一旦承認這一點，民主黨建制派就不得不面對那些至今仍拒絕正視的事實。
這是因為，加沙不只是一次外交政策分歧。對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來說，尤其是年輕選民、穆斯林、阿拉伯人、黑人活動人士、進步派以及許多猶太人而言，加沙成了一場道德考驗。
他們看到數以萬計的巴勒斯坦人被殺，整片社區被夷為平地，援助受阻，記者成為目標，大學遭到打壓，兒童被埋在瓦礫之下。他們也看到，拜登政府繼續向以色列提供武器、外交掩護和政治保護，同時把異議斥為天真、危險或反猶。
無論是否使用“種族滅絕”這個詞，美國正在助長大規模暴行的觀感，在政治和道德層面都已無法回避。而與許多年長的政治操盤手不同，年輕美國人并不是通過經過粉飾的官方聲明，而是通過社交媒體實時看到這場毀滅。
幾十年來，黨內精英一直以為，進步派選民別無去處。他們相信，對共和黨極端主義的恐懼，足以壓過人們對民主黨虛偽的憤怒。但許多選民沒有去投票，并不是因為他們突然喜歡上了唐納德·特朗普，而是因為他們不再相信民主黨代表著什么，除了以更體面的方式維持帝國秩序。
這個政黨甚至不愿在自己的敗選復盤中說出“加沙”二字，恰恰說明它幾乎什么都沒學到。這一遺漏的重要性，不僅在于政治層面，也在于歷史層面。政治復盤本應保存制度記憶，本應找出錯誤，以免重蹈覆轍。
但這份報告更像是一場集體“煤氣燈操控”。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眼看著加沙主導了新聞標題、街頭抗議、餐桌爭論、大學校園、社交媒體信息流、市議會會議、工會以及民主黨大會。然而如今，民主黨的官方敘事卻仿佛這個議題幾乎從未存在。這讓人想起，歷史上許多機構如何在道德失敗仍在發生時，就試圖抹去那些令自己難堪的事實。
尤其危險的是，民主黨拒絕承認的并不只是一次戰略失誤，更是其自身基層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年輕一代民主黨人對以色列政府政策的批評，遠比前幾代人尖銳。
許多人已不再接受那套舊有二元對立：批評以色列就等于反猶，支持巴勒斯坦人的權利就等于極端主義。黨內領導層腳下的政治地基已經移動，但華盛頓的許多人說話時，仿佛現在仍是1995年。
問題不在于每個選民是否都對這場沖突的復雜性有相同看法。美國人有能力持有細致而復雜的觀點。問題在于，選民是否相信民主黨領導人誠實、有原則，并愿意把人權置于政治算計之上。太多人得出的結論是否定的。而一個政黨如果不能誠實診斷自己為何失敗，就很可能是在為下一次失敗做準備。
更深層的悲劇在于，民主黨曾以自己是反戰運動、公民權利運動、學生抗議運動和國際人權倡議的政治家園而自豪。如今，許多抗議加沙平民死亡的學生，在民主黨領導人眼中，反而比那些主導這場破壞的官員更值得懷疑。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報告對加沙的刻意回避，不會讓這個問題消失。它只會進一步加深外界的印象：民主黨領導人不愿面對自身政策帶來的政治和道德后果。
如果民主黨不能誠實承認，加沙在2024年如何深刻重塑了它的聯盟結構，那么它在2028年就有可能重犯同樣的錯誤，同時再失去整整一代選民——這些人已經不再相信，當人權與政治便利發生沖突時，這個政黨真的會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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