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市控煙志愿者在街頭用行為藝術的方式勸市民戒煙。 新華社資料圖

新探健康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姜垣。 受訪者供圖

5月31日是“世界無煙日”。近期，廣州明確已啟動《廣州市控制吸煙條例》修訂工作，并完成修訂初稿。

日前，10多家協會聯合發聲呼吁綠皮車禁煙、鐵路站臺禁煙，再一次將控煙話題推至臺前。

從地方法規優化、公共場所勸煙矛盾，到普速列車與鐵路站臺禁煙的可行性，從業20余年、現任新探健康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的姜垣接受南都記者專訪，逐一剖析當前控煙的機遇與挑戰。

　　談廣州控煙條例修改 期待法規修改落實“全面無煙”標準

南都：近期，廣州市衛健委公布消息稱將修改控煙條例，擬擴大禁煙范圍、落實“全面無煙”標準，同時從“罰個人”轉向“罰場所”。從你跟蹤控煙多年的經驗來看，對廣州此次控煙條例的修改，有何期待？

姜垣：廣州的控煙條例是10多年之前制定的。現在回頭看，當時的立法存有一些缺憾：比如沒有將餐廳納入全面禁煙范圍，所以在廣州，好多餐廳分吸煙區和非吸煙區，從控煙、減少二手煙傷害來說，物理的隔離難以達到效果。所以這條例修改，我們尤其期待能夠落實“全面無煙”，也就是：室內公共場所、室內工作場所、公共交通工具內全面禁煙（包括電子煙）。

我也看到，廣州提出的修法方向中，還提到了從“罰個人”轉向罰場所經營者。這也是一個很好的思路，倒逼場所經營者主動勸阻，能夠提高執法效率，有助于法規的落地。

現在廣州控煙條例的修改，剛剛拿出初稿，尚未正式納入2026年的立法項目。從立項到修改草案的征求意見和討論，還將有一個過程。希望在此過程中，廣州市能夠堅持“全面無煙”的思路，頂住壓力，推出一部全面無煙的法規，以此來回應公眾對健康的需求。在粵港澳大灣區，香港、澳門、深圳都已實現了全面無煙立法，一部好的法規能夠讓吸煙率明顯下降。我們非常期待廣州積極跟進，給灣區其他的城市起個好頭，未來實現“無煙大灣區”。

　　談勸阻吸煙糾紛頻發 公眾對二手煙危害的認知在增強

南都：這兩年，因勸阻吸煙產生糾紛多次登上熱搜。從您的觀察來看，因勸阻吸煙產生糾紛以及公眾對二手煙的反感，呈現出一種怎樣的趨勢？

姜垣：確實，這樣的糾紛和沖突在增多。包括演員徐嬌在長沙勸阻吸煙被搶手機、杭州女子在飯店勸阻吸煙被懟等等。

我個人認為，出現這種沖突反而是一件好事。為什么5～10年前沖突沒有現在這么多？其實是不吸煙的人群，甚至包括一些吸煙的人，已經越來越多認知到二手煙對健康的危害。同時也體現出不吸煙的人群自我健康意識的覺醒。

我們控煙界經常說一句話：你有吸煙的自由，但你不能自由地吸煙，因為你不能以別人的健康為代價。我們也希望通過立法、執法和勸阻，讓這句話成為越來越多人的共識。

南都：很多人疑惑：為什么即便在有無煙立法的城市，躲開二手煙還是那么難？勸阻吸煙幾乎要變成“街頭博弈”？

姜垣：這就涉及執法的問題。

以北京為例。到去年，北京無煙立法已經實施了10周年，共減少了48萬吸煙者。在這10年中，執法是最難的一環。最初，北京是由衛生監督部門來負責控煙的執法，但由于執法力量不足、效率不高，中間改到由基層綜合執法部門來負責，效果依舊不好；到去年4月，這項工作又改回到衛生監督部門。為方便公眾投訴，北京12345市長熱線為控煙投訴開通了渠道，要求“接訴即辦”。現在北京的衛生監督執法中，超一半的工作都與控煙相關。

實際上，有了無煙立法之后，實現無煙的公共環境，一方面需要嚴格執法；另一方面也不能僅依靠某一部門，只有每個人都變成執法的支持者，發現了就投訴，一系列變化才有可能產生。

南都：個人去勸阻，發生沖突怎么辦？法律會給“撐腰”嗎？

姜垣：勸阻，確實也講方式方法。

我們之前曾專門推出一個小冊子叫《勸煙36計》，其中就梳理了各種各樣的策略和問題，用這36計來給北京1萬多名控煙志愿者做培訓。我們在培訓中也特別提醒：首先要保護自己的安全，遇到喝酒的、蠻不講理的，就先別勸了，找場所的經營者出面，或者直接投訴，更為有效。

我的感覺是，整個社會環境是一點點在變的。健康是每個人的權利，單靠某一個部門還不夠，大家一起不斷堅持，總會有改變的一天。

南都：減少勸阻吸煙的糾紛，除了個人講求策略，政府部門、社會各方面還需要做些什么？

姜垣：在地方，也能看到一些從不同角度來營造無煙環境的新進展。比如上海2025年開業的樂高樂園，成為全國第一個室內室外全面禁煙的主題樂園，園區內（含室內與室外）嚴禁吸煙，不設任何吸煙點。

另外，今年即將啟動的新一輪健康城鎮創建中，控煙也是評審必查項。按照健康城市/縣的創建標準，滿分100分，控煙相關的有3條、共3分。其中就包括出臺無煙政策或立法、無煙場所建設、對未成年人的保護等內容。相信經過這一輪創建，各地會越來越重視控煙。

　　談綠皮車、站臺禁煙倡議 通過公開倡議 實現綠皮車全面禁煙

南都：在公眾對二手煙的抱怨中，鐵路站臺相當突出。今年世界無煙日之際，你所在的新探與10多家民間組織一起發布《普速列車全面禁煙倡議書》，呼吁綠皮車全面禁煙、鐵路站臺禁煙。

姜垣：今年是中國加入世界衛生組織《煙草控制框架公約》的第20年。我們回看控煙履約20年的工作，發現綠皮車的全面禁煙，是“只差一小點”就能夠做成的。

按照《煙草控制框架公約》的要求，履約國家需要實現公共交通工具（含公交、地鐵、出租車、火車、飛機等）室內區域全面禁煙。我國的高鐵早就實現了全面禁煙，而從2024年數據來看，全國鐵路列車運量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搭乘綠皮車。所以我們就希望通過公開倡議，呼吁相關部門再努努力，把這“最后一小點”公共交通無煙空間搭建起來。

對鐵路站臺禁煙的倡議，也是反映社會公眾的需求，北京幾個火車站站臺已成為重點被投訴的場所。按照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控煙條例的法規，人群密集的公共場所也需要禁煙。但過去多年來，車站方面反復強調，站臺不是一個封閉空間。

南都：就此，你們有跟鐵路部門溝通嗎？

姜垣：一直都有各種形式的溝通。現在公眾有這樣的意識了，相關方面遲早會作出改變。2005年，“世界無煙日”在人民大會堂組織活動。那年，世界衛生組織的控煙貢獻獎頒給了當時的中國鐵道部。當時《煙草控制框架公約》剛剛生效，鐵道部發文明確在火車等候室、等候區、售票區全面禁煙。由此，原鐵道部成為中國政府部門中第一個獲無煙日獎的。鐵路部門有一個很好的起點，更應該會保持。

南都：有觀點認為，鐵路站臺位于不同的省份和城市，而有的省份和城市目前還沒有無煙立法，這會導致鐵路站臺的禁煙難以推進？

姜垣：這從側面顯示出，有一部全國控煙立法的重要性。

但我同時認為，尚未立法并不能成為一個理由。鐵路系統有自己的獨立性和系統性，如果整個系統動員起來，實現鐵路站臺禁煙并不難。

這些年來，在醫療衛生系統的支持下，在全國推進了“無煙醫療衛生系統”；在教育部的支持下，在全國推開了“無煙學校”；在“健康中國2030”的部署之下，全國都在執行“無煙政府”。

采寫：南都記者 程姝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