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600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欲既不亂,情亦不荒。
中國文學史上,寫男女歡會的句子多如牛毛,可真能穿透皮囊肉欲、碰到生命痛處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首。
那首流傳千年的《菩薩蠻·玉爐冰簟鴛鴦錦》,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被安在了花間鼻祖溫庭筠的頭上,成了他放浪形骸的又一個鐵證。誰能想到,這根本不是溫庭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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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深宵帳幔里聽著井邊轆轤聲、寫下用一生去換取一晌貪歡的人,竟然是唐朝一位正五品上、手握國家政令審查大權的高級官員。白天在朝堂上審查皇帝詔書,晚上提筆寫最濃烈的艷詞——這種反差,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
緋色羅帳與朱紅官服的交疊
唐朝乾符五年,牛嶠登進士第。
牛嶠這個名字,在今天的知名度遠遠比不上溫庭筠,以至于后世編選詞集的時候,經常把他的作品糊里糊涂塞進溫庭筠的名下。
牛嶠可不是什么在街頭混日子的落魄文人。他祖父是中唐大名鼎鼎的宰相牛僧孺,也就是歷史課本里牛李黨爭的那個牛家掌門人。出身這樣的頂級政治家族,牛嶠的仕途走得相當規整,歷任拾遺、尚書郎,后來到了前蜀,更是做到了給事中的高位。
給事中在唐代官僚體制里分量很重。根據《新唐書·百官志》的記載,門下省的給事中一共四個人,官階正五品上。職責是掌侍左右、分判省事,只要發現百官的奏章或皇帝的詔敕有什么不妥,就可以直接把詔書涂改退回去,制度上叫涂歸。
換句話說,牛嶠白天的工作,是一個極其嚴肅、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帝國最高監察官。每天板著臉,用最挑剔的眼光審視國家每一項法令,隨時準備跟皇帝在朝堂上辯論。
偏偏就是這么一個在權力中心負責糾繩違失的儒家正統官員,到了晚上,卻拿起筆,寫起了最溫柔、最濃烈的艷詞。這種反差,就像一個白天在法庭上一臉嚴肅的大法官,晚上回家關上門,偷偷寫言情小說。
牛嶠在詩集序言里說過,一輩子最崇拜詩鬼李賀,寫詩也一直在模仿李賀那種秾麗、幽冷、帶點詭異的風格。
當他把李賀這種繁復的視覺美學引入到詞這種新興的音樂文學里,奇妙的化學反應就發生了。他寫閨房,寫女子的身體,不落俗套,反而帶著一種高品位的冷艷和質感。這也是他的詞字面艷麗、藝術上卻被稱為千古絕唱的原因。
井臺上的異響
先看這首被誤傳了千年的作品。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
開篇兩句,牛嶠用極快的鏡頭把讀者的視線拉進一個極其私密的女性空間。玉制小香爐,冰涼竹席,繡著鴛鴦的錦被,還有因夏夜炎熱融化的脂粉、枕上的香汗。
這些器物和身體的細節,在衛道士眼里自然是狎昵已極的淫詞艷調。但牛嶠的筆法高級在——他沒有停留在肉欲的表象上,而是用一個突然闖入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溫存。
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轆轤是古代井臺上汲水用的滑輪機關。清晨薄霧里,井臺上的轆轤開始旋轉,木頭和鐵器摩擦,發出干癟、刺耳的吱呀聲。
這個聲音對屋里的男女來說,就是一個殘酷的信號:轆轤一轉,說明底層仆役和市井平民已經起床挑水干活了,黑夜的庇護徹底結束,白晝的禮法和離別已經來到門前。
清代詞學家況周頤在《餐櫻廡詞話》里,對這五個字給出了極高評價,認為斂眉含笑驚五個字足足寫出了三層意思。
女主人公聽到轆轤聲的一瞬間,第一個反應是斂眉——好夢被吵醒了,心里懊惱。緊接著睜眼看到心愛的人還在身邊,嘴角泛起一絲安心的含笑。甜蜜轉瞬即逝,她馬上意識到天亮了,離別就在眼前,幽會也可能被發現,心中升起濃濃的驚惶。
五個字,三個特寫鏡頭,一個女子幾秒鐘內的心理變化,摹寫得淋漓盡致。
如果詞到這里就結束了,也不過是一首精致的閨怨詞。真正的驚心動魄,在最后兩句。
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石破天驚。
在那個女子地位低下、被視為依附品的時代,牛嶠借女主人公之口,向整個世界喊出了一句近乎瘋狂的宣言:為了心上人的一晌歡娛,為了今日這一晌相聚,女子愿意用一生的幸福、名譽、甚至生命去賭,去拼個粉身碎骨。
清代詞壇盟主王士禛在《花草蒙拾》里評價說,南唐后主李煜那首著名的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藝術源頭其實就是牛嶠這兩句。
王士禛把這種甘愿為愛情拼盡一生的熱烈,跟后世那些純粹描寫肉欲、品格低下的俗詞作了嚴格區分。清代另一位詞學家彭孫遹也感嘆,須作一生拚是真正的盡頭語,寫艷詞的人寫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再也無法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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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之所以能流傳一千年,就在于它把閨房私情拔高到了拿命去賭的崇高境界。
教坊的清歌
看到這里,肯定有人會問:儒家禮教盛行的古代,像牛嶠這樣身份顯赫的朝廷命官,怎么就敢公開寫這種艷詞?而且這些詞還在統治階級內部瘋狂流行?
先看看唐代獨特的音樂和娛樂制度。
唐代的國家音樂機構是分層管理的。用于國家祭祀、朝會禮儀的正統音樂,歸太常寺管,受儒家禮法嚴密監視,容不得半點沙子。可皇帝自己也想享樂,于是在宮廷里另設了一個機構——教坊。
根據《新唐書·百官志》記載,唐武德年間就把內教坊設在禁中,到了開元二年,又在蓬萊宮側設教坊,掌管世俗歌舞和優伶,從此不歸太常寺管,而是由皇帝信任的宦官當教坊使。
制度上這一變,等于在禮法的大網里撕開了一道口子。教坊不歸禮官管,配合教坊音樂創作的歌詞,自然也就不用遵守溫柔敦厚的道德規范。文人們可以放肆地寫男女歡愛、閨房隱秘,不用擔心道德譴責。
更有意思的是,唐代文人與歌伎的交往,跟世俗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唐人孫棨在《北里志》序言里詳細記錄了當時長安平康里的交往規則:朝廷官員想在私人宴會上請歌伎來彈唱助興,不是塞錢就行的,必須走官方渠道,由曹署開具正式的公文派單,也就是行牒。
這個細節很有意思,文人去平康坊游歷或者通過行牒請歌伎,就跟今天通過正規經紀公司請一位水準極高的音樂人來私人酒會彈唱差不多,走的是正規流程,講的是門當戶對的藝術品味。
平康坊的女子不僅容貌姣好,而且多能談吐、頗有知書言話者,是那個時代極其罕見的具有高度藝術修養的女性群體。每年新考中進士的才子們,比如乾符五年的牛嶠,最流行的事就是拿著名帖成群結隊去平康坊游歷,當時的人管這里叫風流藪澤。
在這種社交風尚下,一個文人如果在平康坊寫不出好詞,不能讓那些見多識廣的歌伎爭相傳唱,他在文壇上的地位都會打折扣。為了在這些高水平藝術社交里博得滿堂彩,牛嶠必須用最高超的筆法、最精致的修辭去寫歌詞。制度的寬容加上社交的儀式感,把艷詞的藝術門檻拉得非常高。
亂世斜陽下的最后一夜
制度和社交提供了艷詞的溫床,可真正讓這首詞有了靈魂的,是晚唐五代那個讓人窒息的亂世。
牛嶠生活的時代,大唐帝國已經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乾符五年,也就是牛嶠考中進士那年,黃巢起義的烽火已經燒遍了半個中國。
沒過幾年,長安陷落,繁華帝都變成一片廢墟。牛嶠等一大批朝廷文人不得不背井離鄉,跨過艱難的蜀道,流亡到偏安一隅的四川,投奔當時西川的割據勢力王建。
這群流亡士大夫經歷了一場極其殘酷的精神危機。昨日還是高高在上的大唐官員,在金鑾殿里指點江山,今日就成了寄人籬下的難民,不知道明天的早飯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的腦袋什么時候就會掉在亂軍刀下。
那種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末世氛圍里,儒家提倡的建功立業、道德綱常瞬間都失去了意義。連國家都要亡了,明天的太陽都不知道能不能升起來,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是真正抓得住的?
在這種極端心理狀態下,那些逃難到蜀地的文人,開始在官能的刺激和溫熱的身體里尋找最后的安全感。就像在一部末日災難電影里,洪水馬上要吞沒城市了,誰還有心思討論前途和理想,只會緊緊抱住身邊那個唯一能帶來溫度的人。
常州詞派創始人張惠言在《詞選序》里說過,這些看似寫男女哀樂的閨情詞,實際上跟《詩經》《離騷》的比興手法一脈相承,里面寄托著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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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表層是女子的深情,再往深了說,是晚唐文人面對歷史巨變、仕途破滅時那種孤注一擲的絕望呼喊。他們用肉體的溫存來抵抗死亡的冰冷,用一晚上的狂歡來抗議命運的無常。
后世的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里,站在儒家道德立場上批評牛嶠這兩句詞失之流蕩忘返,認為感情過于放縱,不夠克制。
可就連陳廷焯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作品亦不易工。絕境中爆發出來的生命力,連最嚴苛的道學家都否認不了。
老達子說
前蜀滅亡了,后蜀接著也滅亡了。
公元965年,宋朝軍隊攻破成都,后蜀宣告滅亡。根據《宋史·樂志》記載,宋朝在平定西川后,把當地一百三十九名教坊樂工成建制地押解到汴京,收入宋朝宮廷教坊。
這既是一次戰利品轉移,也是一場文學的接力。牛嶠和那些花間詞人在蜀地筵席上創作的、由當地歌伎樂工口口相傳的詞作,通過這套制度正式輸入了北宋的文化命脈。
清代詞學家朱彝尊在《詞綜·發凡》里說過,寫感情的作品很容易寫得臟,所以北宋人在挑選前代詞作的時候,總是以雅作為最高標準來篩選。
牛嶠的這首《菩薩蠻》,經歷了宋代文人極其嚴苛的美學過濾,不但沒被淘汰,反而地位越來越高。到了近現代,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直接把牛嶠的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注:王氏引用版本為甘,與須同義異字)跟歐陽修的衣帶漸寬終不悔并列,稱其為古今詞作中專作情語而絕妙者。
那一聲轆轤在歷史的井臺上轉了一千年,轉走了晚唐的煙塵,轉走了五代的兵荒馬亂。可只要還有人面對離別與無常,牛嶠在那個夏夜清晨喊出的一生拚,就永遠會在那口深井旁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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