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骨頭像老會計記賬精準
今夜，膝蓋并不疼，只是存在感比從前清楚了一點。
傍晚跑過一段路，汗出來以后，人會短暫地像一塊被擰干的布，輕一點，也真實一點。
年輕時運動，膝蓋幾乎不在場，像一個沉默的部下，只負責執行。
如今它仍肯合作，卻開始在下樓時輕輕提醒：我在。
這提醒并不嚴重，甚至算不上抗議。它更像一位老會計在賬本上做了個記號。
每一次奔跑，每一級樓梯，每一次久坐后的突然起身，身體都記得。
它不像我，會用忙碌、心情、面子和雄心遮掩損耗。
骨頭的賬，從來不靠語言。
我喜歡還能奔跑的自己。那種喜歡里，有一點慶幸，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可是跑完以后，膝蓋的輕微存在感，讓這點驕傲收了聲。
身體允許我奔跑，并不表示我可以把它當作年輕時那匹無須喂草的馬。
它仍有力，但也需要尊重；它肯同行，但不該被驅趕。
樓層是最公平的測試。
無論一個人白天多么體面，到了樓梯前，膝蓋會說真話。
它不會因為你還有理想，就替你隱瞞磨損；也不會因為你心中不服老，就把臺階變矮。
它只一階一階地結算，精準得像夜里的鐘。
身體的好，常常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感覺之后仍能繼續。跑完還能平穩回來，膝蓋仍愿意承重，呼吸還可調勻，這已經是一種寬厚。
中年人的健康，不該被當成炫耀的資本，而該被看作一份需要續約的信任。
今夜，我坐在床邊，輕輕活動雙腿。
膝蓋沒有抱怨，只在沉默里保留它的記賬權。
很好。明天若還要跑，就少一點逞強，多一點致意。
余生的路還長，不能把每次奔跑都跑成透支。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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