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之子》推文導語:
散文這是一篇以情馭文、以文載道的深情悼念之作。作者陳本豪以親歷者視角,追懷京劇大師譚元壽先生——這位“大夏之子”、譚門第五代傳人、當代京劇國寶。文章以2020年深秋訃告傳來開篇,將個人悲痛與時代哀思交織,再現了譚元壽先生率子歸鄉、尋根江夏的動人場景,以及為作者創作《京劇譚門》傾注心血、鼓勵后輩的寬厚長者形象。
文中既有“正宗一派,大纛(dào)之家”的莊重憑吊,也有《定軍山》《沙家浜》等經典劇目的藝術回響;既見譚派藝術文武兼備的薪火傳承,更見一位德藝雙馨藝術家對故土的赤子深情。作者筆力沉郁而真摯,于細節處見精神,于追懷中顯風骨,堪稱一篇融個人記憶、藝術史筆與家國情懷于一體的動人散文。讀之令人動容,思之催人奮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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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夏 之 子
陳 本 豪
2020年10月9日,巨星隕落,舉國哀喪,這是一個氣溫中和卻又格外令人心冷的日子。譚元壽先生走了!走了!走了……這是一件讓人不愿相信,又不得不感覺得到的哀傷。
看到譚元壽先生的訃告,心一下子拽不住地直往下沉,雖說知道老人總有要走的一天,但消息傳來依然感到十分震驚,拍浪般的情感直撞心壁,我倚身窗臺,無聲地飲泣。視線一片模糊,大腦中卻似漫天黃沙飛濺。不知內情的妻子急忙走近身前,她帶著滿臉的問號望著我,怕她受到莫名的牽系,便忍不住顫聲地對她說:“譚老爺子走了”。聽了我的訴說,妻子與我貼得更近了,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不斷地輸送熱度與力量。
譚元壽:當代譚派掌門,京劇國寶,國家非遺傳承人,一位被時代辜負的藝術大師,一位可親可敬的老人,永遠是江夏的子孫與傳說!尤其江夏人,大家相互轉發訃告,止不住的歲月回聲,好多人不約而同地走進譚鑫培公園。有一位老者坐在木廊亭下,自我操琴面水而歌,《定軍山》和《洪洋洞》的唱腔,自比往日多出一分沉重。琴在動、人在動、口在動、心在動,風在動,水也在動,一曲曲天地合奏的旋律飄往北方,且為譚老送行。
是夜,夢來得很早,陰陽無界,我和譚老爺子再度重逢。2007年6月2日,為了打造譚鑫培京劇品牌文化,幾次與譚家人交流相約,江夏區政協特組團進京。3日下午4:28分,譚元壽親自率領兒子譚孝曾和譚立曾,如約前來中裕大酒店,與故鄉代表團一行見面,完成了跨越154年的握手,久久不愿松開。譚老爺子說,100多年了,我們譚家幾代人前往武漢江夏流芳,歷次尋找故鄉未果,多苦啊!這回譚家人終于找到根了!故鄉的領導說,無論譚家外出多少年,無論你們是大師還是平民,家鄉人民永遠都牽掛著你們。譚老爺子的眼睛濕潤了,深情感慨地說,我們譚家人一定要盡快組織回江夏去看望父老鄉親,一定要給故鄉作出些貢獻。江夏領導說,我區近年來經濟發展挺快,只盼早日在故鄉看到譚家人的舞臺風采。
經過兩年多的建設,譚鑫培公園開園和譚鑫培銅像揭幕的日子漸漸逼近,為迎接這一盛大時刻的到來,武漢市和江夏區聯合籌備一場隆重的“京劇譚門故鄉武漢.江夏行”活動。譚元壽祖孫三代一行,于2009年5月18日先期抵達武昌火車站,江夏區委領導親自帶隊前往迎接。譚元壽老爺子雙手捧著鮮花高高地舉起,大聲地用武漢話說:“我是武漢江夏人,我回家啰!”那種發自內心的熱情與吶喊,震撼著所有在場者的心靈。在相繼開展的祖居探訪、公園開園、銅像揭幕、舞臺展演等一系列活動中,譚老爺子似乎變得年輕了十歲,渾身充滿力量,他一直在學著用武漢話與大家交流,那抹不謝的笑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為了寫好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我多次進京向譚老爺子請益和交流,他對京劇的醋愛和貢獻,他對故鄉人的一往情深,使我感動不已。他的熱情和智慧,為我的創作源源不斷地輸氧。因我對京劇的確不在行,唯恐舉不起那支沉沉的筆,老爺子竟拍著我肩膀說,我相信你更支持你,由家鄉作家執筆,譚家人對此信心百倍。是老爺子的愛和熱,讓我在飽滿的激情中揮筆直下。尤其是譚老爺子和善的笑容和寬厚待人的品格,使我在無懼無畏中沖破藩籬,終于完成破百萬字的創作,并在老爺子健在之日完稿,且得到眾多專家的認可,一致贊譽為“一部濃縮的中國京劇史”。好夢總是不長,在不該醒的時候卻不由人意地醒了。
為了去看看老爺子最后一眼,送老人家最后一程,由江夏區委領導帶隊,區委宣傳部、區文化局、區文聯一行九人,提前一天抵達北京吊唁。2020年10月15日,江夏一行早早趕到八寶山。看著門前由歐陽中石先生提寫的“正宗一派,大之家”兩排黑色大字,心中頓然噴發中華文明的墨香。一朵朵小小的白花,一張張默默的臉龐,一排排踽踽前行的人群,大家在被黨旗覆蓋,圍繞在鮮花翠柏中靜靜安臥的譚老爺子叩首作別。望著老爺子一臉的風平浪靜,知道他無愧于國家,無愧于人民,無愧于藝術,無愧于譚門……看著中央幾代領導人和中央四大家的花圈挽聯,還有故鄉人的留墨。我心中對他說,老爺子,這是直至天花板的規格,您置頂了,這也是您應該得到的。
譚老爺子,一生勤勉,一生坦蕩,德藝雙馨,不貪富貴,京劇的大師,人民的藝術家啊!他出身于梨園世家,身為譚門第五代傳人。1938年入富連成科班,師從雷喜福、張連福、劉盛通學老生,從王連平、茹富蘭學武生。1945年出科后,曾為荀慧生“挎刀”,參加裘盛戎的班社。1949年自行挑班。1954年加盟北京京劇團,在馬連良、譚富英、張君秋、裘盛戎、趙燕俠等流派藝術大師領銜的藝術氛圍中,演技逐年走向精到與嫻熟、漸成大家氣候。他嗓音高亢,功底扎實,全面繼承與全真地演繹了譚派藝術風格,又借鑒余派傳人李少春的表演,是一位文武兼備的老生演員。
譚老爺子像他的曾祖父一樣,文武昆亂不擋。譚元壽六歲第一次登臺,他和祖父譚小培同臺合演《汾河灣》,由他主演的代表劇目有:譚門本派的《定軍山》《南陽關》《戰太平》《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問樵鬧府?打棍出箱》《秦瓊賣馬》《桑園寄子》《黑水國》等劇駕輕就熟,象《打金磚》《野豬林》《連環套》這樣亦文亦武極見功夫的劇目,卻是他的拿手好戲。他不僅在繼承傳統戲曲方面卓有成就,還積極參與排演現代戲,尤其是一出《沙家浜》,竟然唱響一個時代。由他扮演的郭建光,在享譽中華盛譽之外同為外國人崇尚。晚年的譚元壽先生,還率領全家登臺,實況演播“抗擊非典”的家庭劇。年邁不便登臺的譚老先生,一直在學院任職教授,為了京劇后繼有人,孜孜不倦于藝業之路。其子譚孝曾、其孫譚正巖,在譚老爺子的教導下,他們承襲祖業,為觀眾所愛戴。他的知名弟子有王平、張克、王立軍、韓勝存等。為了譚門,為了京劇,譚老爺子無私地奉獻了一生。
譚元壽老先生走了,他走得是那樣安詳與灑脫。他看到了中華盛世圖騰的到來,他看到了時代京劇的振興,他看到了久久期盼譚八代的問世;
譚元壽老爺子走了,他走得是那樣的不舍與流連。親情、友情、愛情、事業情,萬般情牽,家國天下,梨園歌詠,沒有哪一樣使他情愿放下;
譚元壽老人家走了,他走得沒有遺憾只有祝福。他帶不走曾經叱咤舞臺的光輝,他帶不走讓人常憶常新的音容笑貌,卻留下不盡的溫暖與愛。
站在故鄉的熱土上,我仰首在譚鑫培銅像前,一句話都說不出,唯有采下瓣瓣心花灑在淚河之上,默默地合什禱告:譚老,愿您一路走好!
作者簡介:陳本豪、中作協會員、音樂家,籍貫武漢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實文學集七部。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參評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獎。由選擇來詮釋與寬博他的含義,則有待未來時空的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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