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二十八,灶臺上的油鍋"滋啦"一聲炸開,我手背被濺起的熱油燙出一個紅泡。窗外北風呼呼地刮,屋里十六口人正圍著八仙桌嗑瓜子、打麻將,孩子們追著跑,笑聲鬧聲把房梁都要掀翻了。
只有我,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圍裙,一個人在廚房里轉(zhuǎn)。
我叫秀蘭,今年五十二,嫁到老周家整整三十年。老周家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大戶,公公生了五個兒子,老周排行老三。每年過年,五房人加上孩子,湊齊了整整十六口,雷打不動地回老宅團圓。
而這做飯的活兒,從我進門第二年起,就再也沒換過人。
"三嫂,水餃啥時候能下鍋啊?孩子們都餓了!"大嫂端著一盤瓜子皮進來倒,眼皮都沒抬一下。
"快了快了,餡兒剛拌好。"我趕緊應(yīng)著,手上的搟面杖沒停。
二嫂是城里退休的小學(xué)老師,金貴;四弟妹剛生了二胎,要喂奶;五弟妹是南方人,說不慣北方面食,怕做不好被人笑話。繞來繞去,這活兒就成了我的"專利"。
灶上燉著排骨,鍋里煮著餃子,案板上還堆著沒切的涼菜。我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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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嘍——"
我把最后一盤紅燒魚端上桌,十六口人呼啦一下圍攏過來。公公坐主位,五個兒子按長幼坐兩邊,兒媳婦們挨著丈夫,孫子孫女們擠在小桌。
我站在桌邊,手里還拿著抹布。
"娘,您坐這兒。"我兒子小軍拉了把椅子。
"哎喲,桌子坐不下嘍,秀蘭你先去廚房吃,灶上還有活兒呢,回頭收拾起來麻煩。"婆婆頭也不抬,給公公夾了一筷子魚。
大嫂二嫂都低著頭扒飯,沒一個人吭聲。
我兒媳婦張了張嘴,被小軍在桌底下踢了一腳,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站在那兒,手腳都涼了。
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三十年來,每逢大年三十、正月十五、清明、端午、中秋……只要是全家聚齊的日子,我都是在廚房灶臺邊,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扒拉兩口剩菜剩飯。
頭幾年我也委屈,偷偷抹過眼淚。老周勸我:"咱媽就那個性子,你別往心里去,等以后分了家就好了。"
可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那天晚上,我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一盤沒人動過的涼拌木耳吃餃子。屋里頭劃拳的劃拳,敬酒的敬酒,公公那洪亮的笑聲一陣一陣傳出來。
我忽然覺得,這餃子怎么嚼都沒味兒。
兒媳婦悄悄端著一盤熱菜溜進來,蹲在我旁邊,紅著眼圈說:"媽,您這是何苦呢?我剛才數(shù)了數(shù),桌上明明能再擠下兩個人。"
我擺擺手,沒說話。
吃完飯,我又一個人收拾了三大桌的碗筷,洗到半夜十一點。手泡在涼水里,凍得通紅,那個燙起來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老周倒是過來幫了一把,擦了幾個盤子就被他大哥喊去喝酒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跟老周說:"今年,我想回娘家過年。"
老周愣住了:"胡鬧什么?大年初二才回娘家,規(guī)矩!"
"三十年了,我守了三十年的規(guī)矩。"我看著他,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楚,"我媽八十三了,去年摔了一跤,我連陪她吃頓安生飯的工夫都沒有。今年,我想回去陪她。"
老周還想說什么,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老周,我跟了你三十年,沒爭過沒搶過。可我也是娘生爹養(yǎng)的,不是這家里白使喚的老媽子。今天這個飯,誰愛做誰做。"
我拎著包,走出了老周家的門。
臘月的風往脖子里灌,我卻覺得心里頭敞亮了。
到了娘家,我媽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里全是心疼:"閨女,媽早就看出來了,你在那個家受委屈。媽老了,護不了你,可媽這屋,永遠給你留著。"
那一頓年夜飯,就我和我媽,兩個人,一鍋熱騰騰的酸菜白肉,一碟花生米,一壺燙好的米酒。
我媽給我夾了一筷子肥肉:"閨女,多吃點,瘦了。"
我一口飯一口淚,三十年沒掉的眼淚,全在這頓飯里流干凈了。
后來的事,說來也巧。老周那邊十六口人聚齊了,沒人會做飯,叫了一桌外賣,涼的涼硬的硬,公公吃了鬧肚子,婆婆嫌兒媳們不頂事,幾個妯娌互相推諉,吵得不可開交。
正月初六,老周來接我,蹲在我媽門口,頭發(fā)亂糟糟的。
"秀蘭,跟我回家吧。以后過年……咱們小家自己過。"
我看著他,沒急著答應(yīng)。
人這一輩子啊,忍讓是美德,可一味地忍,忍出來的不是和氣,是別人把你當應(yīng)該的。
我五十二了,才算真正明白這個理兒。
晚了點,但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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