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您提供的回憶記錄。

我就是演示中文打字機的那位女士。

當我讀到這條評論時，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在2010年6月，我發了一篇博客，內容是關于我發現的一段舊時期的黑白影片。影片展示了一臺 IBM 公司的電動中文打字機，這是一臺于 1947 年首次亮相的令人著迷的原型機。

機器旁坐著一位年輕女子，她的身旁站著記者和一位中年華人男子——機器的發明者高仲芹。她從設備中抽出一張紙，對著鏡頭微笑。高仲芹咬著嘴唇，目光在打字員和人群之間來回穿梭。他顯得很緊張：從他的職業聲譽到他的家庭儲蓄，一切都將取決于這位年輕女士的表現。

但這位女士又是誰呢？為什么她在中國電氣自動化的早期歷史中如此突出？對于這臺被 IBM 公司認為復雜得無可救藥而最終放棄的機器，她當時又是如何駕馭的呢？

劉淑蓮，原名吳淑蓮（Lois Eng），1924 年 12 月 21 日出生于紐約州的特洛伊市。

IBM公司宣傳片截圖

IBM 公司的中文打字機首次面世時，劉淑蓮是 IBM 公司位于紐約州羅切斯特市的第三工廠的一名工人。

沒有人脈關系，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劉淑蓮早年的生活中充滿了艱難求生、政治動蕩和近乎無休止的顛沛流離。她出生后不久便隨家人回到了中國，那是在 1937 年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的幾年里。戰爭全面爆發后，劉淑蓮一家逃往南方，主要靠徒步從中國的北方艱難跋涉到香港。劉淑蓮向我回憶說，她在路上時常要背著一個妹妹。在香港，劉淑蓮的母親留意到附近有一戶人家，給她的印象是經濟狀況比較穩定。她讓媒人幫忙打聽對方家中是否有符合條件的單身小伙子。她提供了一張劉淑蓮的照片，一段時間后，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復。

母親就以這種方式完成了三個女兒的婚姻大事。女兒們一個嫁到了芝加哥，一個嫁到了舊金山，而劉淑蓮則嫁到了羅切斯特。她的母親相信，這些男人的經濟條件都很好，完全有能力照顧好他們的未婚妻。

年僅 16 歲的劉淑蓮孤身一人冒險踏上了橫跨太平洋的航程，然后在舊金山下船，登上開往芝加哥的火車。在芝加哥，她未來的小叔子正在那里等她，陪她走完后面的旅程。她只能說和聽懂幾個英語單詞。

到達羅切斯特后，劉淑蓮才了解到她的新婚丈夫——一個名叫劉喻恩（Yuen Lew）的男人的真實情況以及他的經濟狀況。實情與她和母親的預期完全不同。劉淑蓮并未過上舒適的生活，而是和她的小姑子蓋伊（Gay）一起睡在了這個年輕人所開的洗衣店的后屋。由于年齡偏小，他們無法在紐約州合法結婚，于是雙方前往新澤西州登記結婚。從此，吳淑蓮變成了劉淑蓮。雖然她的小姑子會繼續上高中，但劉淑蓮被告知，像她這樣的已婚婦女就與上學無緣了。

劉淑蓮和蓋伊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居住在羅切斯特的華人女性，這反倒有助于她們受到附近 IBM 公司的聘用。劉淑蓮回憶道 ：“在那個年代，華人女孩在當地并不多見。”“他們只是拿我們來做秀 ：中國女孩也在使用美式打字機。”劉淑蓮和蓋伊一樣，都成為熟練的打字員。

隨后，IBM 公司的中文打字機被推向世界。一時間，IBM 公司，尤其是高仲芹，急需會說中文的打字員來幫助他在美國和中國演示這款樣機。

劉淑蓮和蓋伊被派往曼哈頓，與高仲芹見面。然而，命運和疾病再次跳出來作怪。蓋伊感染了肺結核，需要住院治療，因此劉淑蓮獨自踏上了這次旅程，這不過是她在青年時代的又一次獨自跋涉。

劉淑蓮在當地的基督教女青年會租了一個房間，然后乘坐出租車前往麥迪遜大道 590 號的 IBM 公司世界總部，這是一座占地 10 萬平方英尺（約 9290.3 平方米），高達 20 層的宏偉建筑。高仲芹仔細看了她的簡歷，劉淑蓮回憶說，他當時似乎不太滿意。

前任打字員格蕾絲·董會說中英雙語，是工程師董陽虎的夫人，而董陽虎是中國著名外交家兼記者董顯光的兒子。劉淑蓮顯然沒有像格蕾絲·董那樣亮眼的教育背景。

格蕾絲·董正在演示IBM公司的電動中文打字機（MLCR）

“你知道 ‘encyclopedia’（百科全書）這個單詞怎么拼嗎？”

這是一個古怪的問題——似乎在有意為難她。劉淑蓮隨即明白了高仲芹的用意 ：他是在測試她，因為對她的教育背景感到失望。她承認，自己不會拼。劉淑蓮強忍住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她真想沖下電梯，回到布朗克斯區，回到她在基督教女青年會的房間，甚至一口氣回到羅切斯特。

“你是想讓我回去嗎？”她問道。高仲芹看了她一眼，然后將目光移開。房間陷入了沉默。他似乎花了一生的時間來做決定。然而，當時劉淑蓮可能不知道的是，這次會面對于高仲芹的意義之重大，可能要遠超對她自己的意義。她是高仲芹贏得疑慮重重的紐約高管、新聞記者以及整個市場的支持的唯一機會，也可能是最后的機會。如果要讓世人相信他的系統是可行的，尤其是其所依賴的四位數代碼法，他需要通過劉淑蓮來說服他們。盡管劉淑蓮的履歷讓高仲芹不太滿意，但從很多方面看，她都比格蕾絲 · 董更適合代言這臺機器。格蕾絲 · 董的人生軌跡是高仲芹很難去不斷復制的——上過大學，會說雙語，通過家庭關系躋身中國最高精英階層。結合當時的歷史現實來看，與高仲芹正在努力打造的操作員形象最接近的兩大勞動群體是中文電報員和（機械式中文打字機的）中文打字員，他們之中接受過初中及以上教育的人少之又少。也就是說，劉淑蓮更能代表一個“普通”中文打字員的樣子。如果高仲芹真的要為他的機器建立一支可靠的操作員隊伍，那么這些工人大體上會更像劉淑蓮，而不是格蕾絲 · 董。

“你還是有些特別之處的，”高仲芹最終回復道，頓了頓，然后嘆了口氣，“我別無選擇。只能讓你試試了。”

“拿上這張表，”高仲芹對她說，“回酒店后，記住這 100 個字的四位數代碼。”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劉淑蓮滿腦子都是高仲芹的這張表。在試用期里，她仔細研讀了這份代碼本，竭力記住第一組常用字的四位數代碼。她成功了，于是進入了正式的訓練環節。在三周的時間里，劉淑蓮努力熟記 1000 個最常用漢字的四位數代碼，就連在從布朗克斯區出發上班的漫漫長路上，也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份代碼本。

劉淑蓮成為高仲芹的主要演示者，經常出席波士頓、紐約和舊金山的展會。她格外小心，以精準敏銳的思維操縱著這臺復雜的機器，甚至連她自己也被物化了，成為展出的一部分。舉例來說，當團隊不在外出巡展時，她有時會坐在 IBM 公司辦公室的窗戶旁，就像被陳列在櫥窗里一樣，好讓路人看到一個年輕的中國女子在用中文打字機工作。“我涂上了紅色的指甲油。穿上了尼龍絲襪。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形象。”劉淑蓮對我說。

IBM公司產品宣傳手冊、宣傳照片，以及《新聞天地》雜志，這些材料中均出現了劉淑蓮的身影 ?IBM

接著是前往中國的航程。

上一次乘船穿越太平洋時，她還是個少女，逃離香港，去見一個她只在照片上見過的未婚夫。如今她已成年，在兩位 IBM 公司工程師和一位中國發明家的陪伴下，回到了祖國。有人為她支付餐費，她還得到了一套新衣服。正如劉淑蓮所說，她當時活得像個電影明星。

在中國，他們受到了熱情的接待。在上海，市長在碼頭迎候他們，攝影師們也嚴陣以待。劉淑蓮和她的團隊享用了豐盛的美食，住在上海最好的酒店。系列演示活動中的第一場在位于四川路 218 號的 IBM 公司中國總部舉行。第二天，也就是 1947 年 10 月 20 日，高仲芹和劉淑蓮在當時亞洲的最高建筑——國際飯店展示了這臺機器。出席會議的有科學家、當地政府官員和新聞記者。

在南京，招待會氣氛更加熱烈。團隊受到了政府高層官員的接見，中國媒體也對他們的到來進行了廣泛報道。事實上，早在團隊抵達中國之前，當地媒體就已遠遠地關注他們在美國的展示活動了。幾個月來，中國媒體一直在傳播關于高仲芹的消息，跟蹤報道他在舊金山、哈佛大學和其他地方的演示活動。現場共有 3000 多名觀眾一起觀看了劉淑蓮的演示。

在壓力面前，劉淑蓮泰然自若。當著數千名觀眾的面，當著高度緊張的高仲芹的面，劉淑蓮接過一份又一份報紙文章和商務文件，當場用中文打字機謄錄下來。

中國關于 IBM 公司電動中文打字機的攝影紀實報道

媒體對 IBM 公司這幾場演示的報道絕大多數都是正面的。《科學》《時兆月報》《市政評論》《科學畫報》《科學月刊》，以及其他許多媒體都對此進行了報道。除了稱贊這臺機器，媒體顯然還迷戀于劉淑蓮的美貌。她的面孔很快出現在許多地方，比如《中美周報》，IBM 公司的宣傳手冊及其 1947 年錄制的宣傳片。“我知道怎么穿衣打扮，”劉淑蓮在電話里告訴我，“看起來很性感。我當時很漂亮。”

但形勢變換莫測，1949年的時局將默根特勒公司和 IBM 公司的焦慮推向了令他們崩潰的邊緣。多年以來，兩家公司對高仲芹的四位數代碼系統半信半疑，而地緣政治的風云變幻為其平添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在美國陸軍將軍喬治·C. 馬歇爾斡旋國共談判的努力失敗后，戰場形勢發生轉變。隨著中國共產黨取得一系列勝利，以及人民解放軍最終相繼解放南京、上海和北平，這筆交易宣告失敗。

對于劉淑蓮來說，在離開 IBM 公司之后，她的生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她和丈夫開了一家自助洗衣店，并于 1968 年用他們開洗衣店得到的收入，連同她在 IBM 公司工作的積蓄，在羅切斯特開了一家中餐館，距離著名的可容納 2400 人的伊斯曼劇院（Eastman Theater）只有兩分鐘的步行路程，因此吸引了絡繹不絕的學生和年輕人，甚至偶爾還有明星光顧（凱瑟琳 · 赫本就是其中之一，此外可能還有奧茲 · 奧斯本）。這家餐廳開了近四十年，成為這座城市重要的一部分，一直到 2007 年才結束營業。

在我與她通電話時，劉淑蓮已經 90 多歲了。回顧她在 IBM 公司的時光，她告訴我她只有一個遺憾 ：“我本來是可以買 IBM 公司的股票的。但我選擇買了戰爭債券。真是太傻了！”

“我仍然記得那些數字。”她順便補充道，指的是 IBM 公司打字機上的四位數代碼。她開始在電話里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你 ’，0-2-7-5。‘他 ’，0-1-7-8。‘我 ’，0-3-1-4。”

當我匆忙寫下腦子里的所有想法時，我的思緒回到了她給我背誦的數字上。這會是真的嗎？時隔七十年，她真的還記得高仲芹的代碼嗎？在談話中，劉淑蓮脫口而出地報出這些數字，沒有停頓，我確信她是即興說出的。我翻閱了我的檔案記錄，找到了我自己保存的高仲芹代碼本。

在查找這三組數字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0275: 你

0178: 他

0314: 我

中文計算機

作者：[美]墨磊寧

譯者：張朋亮

出版時間：2026年5月

作者簡介：

墨磊寧（Thomas S. Mullaney），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博士，現任美國斯坦福大學歷史系教授，研究領域為中國歷史。著有《中文打字機：一個世紀的漢字突圍史》等。

內容簡介：

本書是《中文打字機：一個世紀的漢字突圍史》的續作。

目前有十數億人在計算機上使用漢字，這是如何做到的？我們如今所熟知的種種輸入法是如何誕生的？它們運用了怎樣的技術邏輯？背后又有怎樣波瀾詭譎的歷史故事？

本書追溯了誕生于二戰后的漢字數字化技術，及其發展至今的歷程。借助作者提供的技術語言學視角，我們得以重新審視漢字，這種中國人似乎再熟悉不過的古老文字的頑強生命力與尚未被完全發掘的魅力。這是一部數字時代的漢字史，也是中文計算機發展史的重要側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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