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那道聲音看過去。
走廊那頭，許應(yīng)淮正和一個女生一起走過來。
那女生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長發(fā)披肩。
她皮膚白得有些透明，看起來比我們大幾歲。
許應(yīng)淮正側(cè)著頭跟她說話，不知說了什么，她彎起了嘴角，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旁邊不知道誰“嘖”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見。
“傻了吧？真當人家校草非誰不可呢？人家根本不缺女生追，就某人拿喬拿了三年。”
“就是啊，你看那個女生多好看，比江云歌強一百倍。”
“所以說嘛，男人哪有長情的，追不上就換唄。”
周圍人的小聲議論像是酸，融進雨中落在我的心里，腐蝕出深淺不一的坑。
許應(yīng)淮他們走過來了，越來越近。
周圍的聲音沒停，那女生也聽到了。
她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又好奇地看了眼許應(yīng)淮。
“你喜歡的人？沒追到？”
許應(yīng)淮目光漠然地瞥過我，冷淡道：“不是，就是普通的同學關(guān)系。”
三年的拉扯糾纏，就這么被他一句輕飄飄的話擊散。
“走了。”許應(yīng)淮沒再看我，帶著那個女生離開了。
女生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你之前說要考我的學校我還不信，沒想到成績還不錯。”
許應(yīng)淮“嗯”了一聲。
“等考上了有獎勵哦。”那女生說著，伸手揉了揉許應(yīng)淮的頭發(fā)。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
許應(yīng)淮偏了一下頭，但沒有躲開，只是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林靜好，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屁孩。”
我親手推開的人，終于走遠了。
可我卻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像站在懸崖邊上被人推了一把。
走廊上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那個女生誰啊？看起來比我們大，但是許應(yīng)淮沒叫姐，還讓他不要把自己當小屁孩。”
“年下不叫姐，心思有點野。”
“肯定是暗戀啊，你沒聽見他還要考姐姐的大學。”
“果然真正的喜歡都是小心翼翼，悄無聲息的，大張旗鼓的都是擋箭牌……”
最后這句話像是一根戳破了什么謊言的針。
許應(yīng)淮，你心里也有一個不敢靠近的人嗎？
你也知道那種把喜歡咽進肚子里、一個字都不敢說的滋味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紅。
幸好，幸好我在最后才知道。
至少，那些我以為的喜歡陪著我撐過了最黑暗的時光。
沒過多久，高考即將到來。
高考前最后一次班會，班主任發(fā)準考證。
一張一張白色的小紙片傳到每個人手里，上面印著考點、考場、座位號。
我接過自己的那張，垂著眼看了很久，心里好像生長出了一片嫩芽。
我聽見身后有人開口：“許應(yīng)淮，你想考什么大學？”
他頓了頓，聲音很淡：“京大。”
我看著我的錯題集上寫下的四個字——目標華大！
心臟忽然像是要跳出胸腔。
華大在京大隔壁，那里離家很遠，但……離許應(yīng)淮很近。
也許，我就能好起來，然后換我守護他。
那天放學，我特意繞了遠路回家。
我走過許應(yīng)淮替我買過糖的那家便利店，走過他常等我的那個路口，走過所有和他有關(guān)的痕跡。
我想記住這些。
以后去了北方，就看不到了。
就連天上飄蕩的云，似乎也彌漫著自由的味道。
“江云歌，很快了，很快你就也這么自由了。”
可我忘了，黎明前總是黑暗。
剛推開家門，迎接我的就是劈頭蓋臉的一句。
“江云歌，你好好解釋一下，這是什么！”
下一秒，有東西直接砸在我的臉上，飄成散亂的一團。
是我藏在衣柜鐵皮盒子里，許應(yīng)淮的那三十七封情書。

那些情書一封一封，散落在我腳邊。
我腦子一片空白，想蹲下去撿，手還沒碰到，我爸的聲音像打雷。
“你還撿！你還有臉撿？！”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脖子一直爬到太陽穴。
我媽站在旁邊，眼睛紅著，嘴唇在抖，但一句話都沒說。
我爸上前一把揪住我的校服領(lǐng)子，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老子讓你去讀書就是去勾引男人的？”
“你說你都這么下賤了，當初一舟不過是碰你一下，你反應(yīng)那么大干什么？”
外面的天似乎快速暗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也開始變得稀薄。
我只能本能地搖頭：“我沒有……”
有巴掌狠狠落在我臉上。
“你沒有什么？勾引完這個勾引那個，你是不是覺得玩弄男人很有本事？”
我媽終于開口了：“行了行了，別打了……”
“我打她？我打她還算輕的！”我爸吼回去，“都是你慣的！當初她說被人欺負了你就信，鬧到一舟進監(jiān)獄，現(xiàn)在呢？你看看你養(yǎng)的好女兒！”
我媽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又不說話了。
我靠著墻，耳朵里嗡嗡地響。
不是幻聽，是腦子里真的有東西在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我想說話，但嘴張開了發(fā)不出聲音。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聽見我媽喊了一聲什么，沒聽清。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頭頂是白熾燈，慘白慘白的，刺得我眼睛疼。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又是醫(yī)院。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shù)牡跗俊?br/>沒有人陪著我。我爸媽不在。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來。
頭還是很暈，像灌了鉛一樣沉。
我光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清醒了一點。
我拔下針扶著墻走出病房，走廊很長，白墻白燈白地磚，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然后我停住了，我居然看見了許應(yīng)淮。
他手里拿著繳費單，低頭在用手機查著什么。
我喉嚨干得像砂紙，發(fā)出的聲音小到幾乎是從嗓子里擠出來的氣音：“許應(yīng)淮。”
許應(yīng)淮頓了一下，抬頭看見我，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怎么在這里？”
胸口憋悶得要炸開。
自救的本能讓我想要抓住一個認識的人，傾訴一下我的痛苦。
可我還沒開口，目光就越過他看到了坐在等候區(qū)的那個女生。
我差點忘了，現(xiàn)在的許應(yīng)淮已經(jīng)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理智讓我將脫口的話變成了：“陪女朋友看病？”
不知道是哪一個字忍怒了許應(yīng)淮，他冷笑了一聲。
“你以什么身份來問這個問題？”
“還是真跟別人說的一樣，我不舔了，你開始急了？”
“江云歌，你是不是真有病啊？”
好像有悶雷在滾，轟得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空蕩的胃里好像又點起了一把火，灼燙得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對不起。”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我不該問的。”
許應(yīng)淮看了我兩秒，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我光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走進病房，就看見我爸我媽，還有大姑，三個人站在床尾。
看見我，大姑尖利刺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這人不是好端端的，住院干嘛，家里錢多燒得慌？”
“云歌啊，我跟你說，我們家一舟被你害慘了，要不是你，他現(xiàn)在可都大學畢業(yè)找女朋友了，過兩天你表哥就出來了，你得負責。”
“負責。”我終于出聲：“怎么負責？”
“嫁給你表哥。”大姑脫口而出，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反正我們一舟也不嫌棄你。”
我爸在旁邊幫腔：“大姑不能生，一舟是大姑的繼子，跟你沒有血緣關(guān)系，又不是真的近親，不犯法。”
“你大姑家條件也不差，還給二十萬彩禮。”
我覺得好笑，抬眼看向我爸：“所以你就把親生的女兒賣了？”
“你說什么？”我爸瞪著我。
我一字一句：“我不嫁，我要高考，我要上大學。”
“他要是敢來，我就敢再報一次警。”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還真以為你能考上什么好學校？還不如早點嫁個好人家享清福！”
“讀了幾年書連你老子的話都敢不聽，高考，我看你拿什么去考！”
他伸手在褲兜里掏了兩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的準考證。
他當著我的面，從中間撕開。
“撕拉”一聲。
紙裂成兩半，飄落在我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