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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論文、做設計、陪聊解悶……AI越來越聰明,我們卻越來越慌。
一個扎心的問題擺在每個家長面前:孩子還需要那么辛苦地背公式、刷題嗎?下一代孩子如果在AI的陪伴下長大,會不會越用越“廢”?
帶著這些困惑,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們」播客第三期,都市快報編委陳欣文與浙江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徐慈華,從邏輯學、認知科學和思維教育的交叉視角,展開了一場關于“AI時代,人該如何思考”的深度對話。以下是本次訪談的精華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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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訓練會越來越重要
九千光年:您很早就開始關注兒童思維教育,甚至自己動手設計教具。當時的初衷是什么?
徐慈華:初衷其實是為了我的女兒。
90年代就有人提出“知識社會”的概念,我覺得將來絕大多數人會成為知識勞動者。知識生產靠腦力,而大腦是可塑的,尤其是在早期——人的一生有六個快速發展的黃金階段,兩個在幼兒園之前。這個時期投入產出比非常高。
我當時接觸了語言學、邏輯學,還有計算機、心理學、腦科學,發現兒童其實也有推理能力,只不過沒有形成公式化推理。所以我開始琢磨思維類兒童玩具,不滿意就自己改。后來跟做木質玩具很出名的云和合作,發現全球頂尖的益智玩具都在那里生產,但缺乏課程開發能力和解讀能力。我想,產業要做高,思維教育得跟上。
九千光年:說到早期教育,現在很多孩子用電子教具、平板學習,您怎么看?
徐慈華:我的態度是:兒童早期,大腦發育更需要身體體驗——摸、玩、試錯,這是機器無法替代的。
在幼兒園階段,我主張讓孩子多玩木頭積木,體驗真實的自然,做場景化學習。因為人工智能的學習方式是基于海量語言符號的“計算”,而人的早期具身體驗是機器無法替代的。
我經常開玩笑,一個完整的符號由符號形式和意義構成,就像螺螄有殼有肉。人工智能是拿著螺螄殼計算出智能,但我們真正吃的螺螄是有肉的。所以像杭州有些幼兒園把教學場景搬到公園、博物館,這是非常寶貴的。
九千光年:現在AI已經這么強了,我們還需要對孩子進行思維訓練嗎?
徐慈華:AI剛起來的時候,我也有過這個猶豫。但幾年下來,我的結論是:不僅需要,而且越來越重要。人跟機器的關系不是1+1=2,它是一個指數關系。你強,機器讓你更強。
而且,我們不能只盯著“顱骨之內的思考”。現在的認知科學有個重要觀點叫心智外部主義:我們的智力產出不局限于大腦,而是大腦、身體和環境的系統產出。打個比方,做兩位數加減,口算四五步很多人就hold不住了;但給你一張紙打草稿,500步都沒問題。那張紙就是你智力的一部分。
現在有了AI,這個外部系統變得無比強大。以前你請一個團隊要花大價錢,現在機器便宜到幾乎免費。將來的工作狀態是“人+機器”的系統產出。所以我們要打造自己的“認知生態系統”,讓它像熱帶雨林一樣肥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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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視化能力是核心
九千光年:那這個“生態系統”里,什么能力最核心?
徐慈華:我特別強調可視化的能力。因為我們的大腦有兩個系統:系統一是快思考,直覺,效率高但容易出錯;系統二是慢思考,嚴格推理,很累。邏輯就屬于系統二,就像一把屠龍刀——好東西,但太重,普通人拿不起來。
可視化就是把抽象的邏輯“變輕”。用圖像、圖形把思考過程外化,啟動我們系統一的天賦。人類早期沒有文字,就是靠畫畫。圖像的信息帶寬比文本高得多,看視頻和看報紙的差距,誰都感受得到。
所以現在很多AI平臺都提供思維導圖,還能做視覺筆記。你腦子里有畫面感,跟機器聊得也好,記住的東西也多。
九千光年:那邏輯和思維訓練,在學校里應該怎么落地?
徐慈華:理想的狀態是“大思維教育”——不局限于邏輯學,而是把思維能力的培養融入日常教學。比如語言課、數學課、科學課,都可以增加思維含量。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太急了。不允許孩子失敗,最好教完馬上會,不會就受不了。但摔跤本身就是強化學習的過程。機器訓練都要強化學習,孩子沒有摔過跤,怎么會想“我為什么摔了”?
課堂上我有個做法:布置任務后先給“靜默時間”,5分鐘自己思考,不許交流;然后小組討論,把想法寫在黑板上;最后才讓AI入場。這樣你對比一下,就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如果一上來就用AI,你連自己有什么好想法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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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為樂將來是生存之道
九千光年:在AI時代,普通人怎么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徐慈華:我跟學生講,不要擔心。要不斷培養一種品質——助人為樂。這聽起來像雞湯,但將來它就是生存之道。
一個東西的價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牛,而在于滿足需求的能力。一瓶水,在這里兩塊錢,但在沙漠里,我可以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不是說一個人資歷很高、完成了一個很牛的東西,就一定賣得出去。如果按這個邏輯,大學教授去創業,一個個都應該成功。但現實不是這樣的。
你只有通過不斷幫助別人,才知道人家苦什么,天下人苦什么。未來的需求是很瑣碎、很快速變化的。你哪怕只識別出一個痛點,快速滿足它,你就賺錢了。競爭在時空里不是充分的,你反應比人家快,識別出需求馬上滿足,你就在那個時空里形成了壟斷。
九千光年:您的專業是隱喻認知。隱喻對AI、對我們有什么價值?
徐慈華:隱喻的前提是具身性——肉身存在。我們談時間,離不開空間。“上個禮拜”、“兩年左右”、“五年之內”,都是空間概念。把這些詞全踢掉,你沒法說時間。因為我們作為個體,認知的基礎就是這個肉身在空間里的運動。那些抽象的概念綁在肉身上,它才有意義,才會有情緒體驗。
現在AI理解隱喻的能力也很強,但它仍然不是人類意義上的。它的解讀是機械解讀——算概率、算匹配。你說“人生如戲”,有人聽了會潸然淚下,那種觸動、那種情緒反應,機器知道、能描述,但它沒有那種體驗。
當然,如果將來機器人有了身體,有了觸感、視覺,可能會接近。但隱喻做到最后,就是具身認知——所有抽象概念都來源于身體。除非AI有自己的身體體驗,否則這個差距始終存在。
不過,我們完全可以利用AI來生成隱喻。比如技術類的文章,學生寫得干巴巴的,但讓AI先讀完隱喻的經典文獻、掌握隱喻的技能,再來寫,效果就很好。
高手老師的一個特點,就是用你熟悉的東西來講深奧的知識,融會貫通,深入淺出,好比“治大國若烹小鮮”,有經驗的人馬上就懂了。
現在機器是全科的,它在兩個知識模塊之間建立映射的概率比任何人都高。所以我們要用好類比和隱喻,讓AI幫你把復雜的東西變簡單,把陌生的東西變熟悉。這是文科大模型可以差異化競爭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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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應該如何用好AI
九千光年:普通人應該如何用好AI?
徐慈華:用好AI,要抓住不變的“思維結構”。比如,你想勸說一個人做某件事,背后的論證結構是相對固定的:行動的好處、行動的成本、行動的可行性、可能的后果。你腦子里有了這個框架,就可以讓AI分別去每個環節幫你搜集資料、評估風險。這比你泛泛地讓它“幫我寫個勸說文案”要精準得多。
再比如,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皮爾斯說,好的推理是腦子里有兩個小人在搏斗。你可以直接設計兩個AI智能體,一個負責立論,一個負責反駁,讓它們在論辯中幫你找到最佳答案。
九千光年:最后,面對AI帶來的普遍焦慮,哲學能做什么?
徐慈華:這一波AI起來以后,大家都有些焦慮。但只要是人的痛苦和焦慮,歷史上其實都經歷過。哲學里有解藥,文學里有解藥,歷史里也有解藥。
我們整體上還是保持理性的樂觀。鼓勵學生先把AI當玩具,再變工具,把自己玩好。杭州作為人工智能的前沿城市,我們哲學院的老師已經在“前線”參與研究,也有人在做公眾普及。希望多組織活動,讓大家多談談,因為很多困惑聊著聊著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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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完整收聽本次訪談,歡迎移步「小宇宙」App,關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們」,訂閱「AI時代,哲學家在思考什么」系列專訪。下一期,我們將對話浙江大學哲學學院長聘副教授、腦機智能全國重點實驗室雙聘研究員李忠偉老師,我們下周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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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邱雨茜 熊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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