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78年深秋，綿竹通往天池山的石階上飄著濕冷的霧氣，111歲的羅明山卻背著藥簍穩(wěn)穩(wěn)往上走。同行的記者實在好奇，問他累不累。“心寬腿就輕。”老人一句輕飄飄的回答，在山谷里回蕩。
羅明山1867年出生于四川中江縣，按當?shù)刈遄V，他行三，家里務(wù)農(nóng)。11歲那年，他去武舉人家割馬草，偷閑學了幾套拳腳功。練功帶來的強健體魄，此后陪伴他一個多世紀。19歲，他入鎮(zhèn)上“同仁藥鋪”當學徒，抄方、稱秤、炮制、熏洗，樣樣來。師傅見他悟性好，又挑得起擔子，很快放手讓他坐柜。25歲，羅明山湊錢在縣城開了“恒春堂”，自己為東家。
生意從辛亥前一直做到了20世紀30年代。可1933年四川兵荒，行商斷絕，恒春堂賠得干干凈凈。老人常用一句四川話回憶那一年：“酒碗摔了，日子還得咽下去。”破產(chǎn)后，他挑著行囊進了綿竹天池山區(qū)。白天背煤下山換米，晚上點松枝油燈背《本草綱目》，順便給山民看小病。背煤要走近二十里陡坡，他卻把這當作“免費健身房”。
天池山冬天刺骨。一回，一位老漢凍得直哆嗦來求診，手里空空。羅明山給他抓了三副藥，又脫下剛做的新棉襖披上。老伴心疼衣服，數(shù)落他：“你費勁掙錢，轉(zhuǎn)手全送人，還圖啥？”羅明山笑了：“他給我送了三個字，你沒看見？”老伴愣住，他拍拍胸口，“羅善人。”這段話鄉(xiāng)親們后來反復(fù)講，幾句對白就像釘子，把“行善”二字釘進了眾人心里。
從天池山到九頂山，十幾條采藥路徑，羅明山大半生踩出了“藥腳板”。外人奇怪他百歲依舊筋骨硬朗，他卻反復(fù)強調(diào)三樁事：動、惜精、積德。
第一樁事是“動”。他愛用一幅比喻：“水不流就臭，人不動就銹。”每天雞鳴，他在院壩打兩趟太極，緩緩開合；晚飯后，他沿山道來回一千步；睡前和清晨都會用指節(jié)敲打頭面、胸腹、腰腿，每處九下，十分鐘搞定。老人說，這一套下來，心跳如鼓點，身子像爐子，哪有寒氣可侵。
第二樁事是“惜精”。他將人體精氣看得極重，常念叨“腎精人之寶，不可輕放跑”。過了六十歲，他和老伴分床而睡，堅決節(jié)欲。鄰居半開玩笑問他能否再要個幼子，羅明山擺手：“春風一度，人老三分。”嘴上帶笑，態(tài)度卻堅決。戒酒、少葷、戒夜讀，也是他自訂的規(guī)矩。有人譏他清苦，他不辯，只說“精固則命在”。
第三樁事是“積德”。一百多年，他行醫(yī)不論貧富，說好聽的、給免方的，數(shù)不清。1921年綿陽霍亂，他挑著藥箱進疫區(qū)，熬藥湯、不收分文。年事已高后，仍把每天所得零用裝進匣子，年底托人送去孤寡院。他認為，心寬則脈順，脈順則病少。晚年朋友聚談，有人問何為“長壽藥”，他指指胸口，“這里。”
1979年，四川分會請他出山，推選為中華全國中醫(yī)學會四川分會理事。會務(wù)需要簽字時，他先戴上老花鏡，再舉筆寫下“羅明山”三字，字跡清瘦卻力透紙背。大家驚嘆，116歲的老中醫(yī)，手仍穩(wěn)若如松。同年，他被聘為綿陽地區(qū)分會名譽會長，偶爾登臺授課，講到養(yǎng)生三法，臺下抄得滿頭汗。
1983年2月的一天凌晨，羅明山突感頭暈，扶著床沿對老伴說了句：“這回怕是到站了。”下午即因腦溢血離世，享年116歲。當?shù)仉S后舉行了極簡的送別儀式，棺槨抬上山時，村民自發(fā)在路旁燃香。羅明山一生攢下的行醫(yī)札記，被后輩整理成《羅善人醫(yī)案》，拜讀者無不感嘆病例之細致、用藥之平和。
現(xiàn)存關(guān)于羅明山的影像，只有1978年那張黑白照片：他著短褂，手執(zhí)拂塵，面色紅潤，眉目慈祥。照片背后，記者用鉛筆記下八個字——“仙骨道心，山中藥人”。今日若行至天池山，還能在山道旁看到一塊風化的木牌，上寫“水止則腐，人止則老”。當?shù)乩先苏f，那是羅善人生前親手刻下，留給后人作警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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