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梨園風雨更迭，唯有純粹藝德與婉轉戲韻代代相傳。

尹小芳扮演的梁玉書

今年是越劇誕生一百二十周年，值此之際，回望現年九十五歲的尹派藝術傳承人尹小芳的藝術生涯，堪稱“以半生赤誠守護戲韻流長，用一世風骨鑄就梨園風華”。

初識尹阿姨

2026年6月7日 星期天夜光杯記憶版

1931年，尹小芳生于上海，原名錢汶均，是越劇大家尹桂芳嫡傳高徒。

在眾多戲迷眼里我是幸運的，因我的母親是上海越劇院知名小花臉演員鄭采君，我給她一個昵稱“丑媽”，而越劇姐妹們都愛叫她的藝名“哈哈”。

尹桂芳（中）、尹小芳（后排左）、“丑媽”鄭采君（后排右）、跟隨尹派三代人的忠實粉絲顧禮勤女士（前排左），上世紀80年代初由作者拍攝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在淮海路上，我隨母親偶遇了尹桂芳。彼時尹先生腿腳不便，坐在一輛三輪車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承蒙尹先生厚愛，我們臨時受邀前往她位于余慶路的家中做客。尹先生從書柜里取出一張黑膠唱片，《盤妻索妻·洞房》的旋律緩緩流淌，讓我瞬間沉醉其中，攥拳道：“我要學尹派！”尹先生慈愛地用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唱戲要吃苦，沒有捷徑可走。”這句樸實無華的教誨，如同燈塔，照亮了后的學藝之路。

我日

不久后，我在自己家中迎來了與尹小芳的初次相見。那天，她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整齊地卷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行動不便的恩師尹桂芳走進家門。她話不多，只是在恩師落座后，默默為其整理衣角，倒上溫水，一舉一動都透著敬重與體貼。得知我有心學習尹派，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眼神誠懇而堅定，重復了恩師那句“唱戲要吃苦”，語氣里滿是過來人的懇切。在我的再三懇求下，尹小芳答應為我錄制一段《何文秀·桑園訪妻》的唱段。記得當時使用的是一臺索尼錄音機，她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閉上眼睛凝神片刻，再睜開時，眼神已然變了——那是何文秀的眼神，帶著幾分儒雅，幾分急切。她專注地演唱起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透亮，每一段腔都轉得自然流暢。這段錄音成了我愛不釋手的教科書范本。

尹小芳扮演的何文秀

春節拜年時，我在尹桂芳先生面前演唱了《桑園訪妻》，尹老先生頻頻點頭，微笑地給我打了9分。而站在一旁的尹小芳卻直言不諱地指出了我的不足：“你年紀尚輕，經歷有限，對角色的心境把握還不夠到位，唱得雖有其形，卻少了幾分藏在字里行間的神髓。”彼時，她正為尹派演唱會備戰《浪蕩子·嘆鐘點》，那段116句的唱詞，她抄在小本子上，走到哪里帶到哪里，吃飯時默念，散步時哼唱，連睡覺時都把本子放在枕邊。有一次我去看她，只見她對著鏡子反復練習眼神，一會兒是浪蕩子的不羈，一會兒是醒悟后的悔恨交加，眼角的皺紋都隨著情緒變化而牽動。這種對藝術的嚴苛要求，對后輩的坦誠相待，正是她“自愛”與“愛人”的生動體現，也讓我深刻體會到尹派藝術傳承中那份嚴肅認真的精神內核。

絕境礪匠心

《浪蕩子·嘆鐘點》是尹派高難度經典曲目，篇幅綿長，情緒跌宕，對演唱者氣息、耐力與情感把控都是極大考驗。1979年9月24日，尹桂芳越劇流派演唱會在文化廣場重磅開演，袁雪芬、傅全香、王文娟、戚雅仙、筱桂芳、沈嘉麟等名流悉數到場參加祝賀演出，它是越劇復蘇后的標志性盛會之一。然而，就在演出前夜，尹小芳跟“丑媽”來電告急——因感冒突發咽喉腫痛意外失聲，身陷重大困境！

“丑媽”一邊安撫她，一邊敦促我找出文藝醫院喉科專家任主任的家庭電話。第二天剛蒙蒙亮，我和“丑媽”還有越劇院的花旦王佩珍便急匆匆趕到尹小芳位于威海路的家接她，我事先預約的上海牌轎車已在樓下等候，引擎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急促。任主任早已等候在診室，當機立斷，采取理療、針灸、服藥“三管齊下”。理療儀的電流滋滋作響，針灸的銀針密密麻麻扎在穴位上，苦澀的湯藥一碗接一碗喝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個人的心中都懸著一塊石頭。三個小時后，尹小芳試著輕輕哼了一聲，那熟悉的尹派韻味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辨——奇跡終于發生，她的嗓音逐漸恢復了！此刻她興奮得就像尹派名劇《沙漠王子》中羅蘭恢復失明眼睛一樣！

尹小芳扮演的沙漠王子

來不及回家進食，好姐妹畢春芳特意送來的野山參被她掰了一小塊，嚼著就著溫水咽下，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文化廣場。路上，她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默念唱詞，手指還在腿上輕輕打著節拍。趕至文化廣場，尹小芳馬上找到上越首席胡琴師李子川先生開嗓，同時自己化妝，這也是尹小芳幾十年來養成的不討外人手腳的習慣。終于等到上場開唱《浪蕩子·嘆鐘點》的那一刻，此時比她更緊張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恩娘”尹桂芳，老先生已經早早坐在了上場門助陣。當報幕員報出演唱者——尹小芳三個字時，一陣“門簾彩”（梨園術語，指角未開口就有掌聲），只見她從容登臺緩緩吸氣，116句長段唱腔一氣呵成，韻味純正，情感飽滿，層層遞進，贏得滿堂彩。第二天，尹小芳的名字傳遍了上海的街頭巷尾。

憶韻救經典

無底稿復原經典劇目《何文秀》，是尹派傳承史上一段傳奇佳話。1980年福建重建芳華越劇團，我有幸以“編外學員”的身份跟隨老先生、小先生等到福州見證了這段復排奇跡。特別記得，小芳阿姨還帶著跟我同歲的大女兒維維，火車上她打趣：“我帶著一對金童玉女到芳華學藝啰。”

尹小芳與恩師尹桂芳

上世紀五十年代，《何文秀》原版劇目風靡梨園，但在特殊歲月里，劇本、曲譜與舞臺資料作為“四舊”悉數損毀，尹桂芳身心受損無法登臺，這部經典瀕臨失傳。曾參演原版演出的尹小芳，熟記全劇臺詞唱腔與走位氣韻，為留住師門瑰寶，早已在浙江藝校深耕教學的她毅然重返舞臺。重拾功底的過程滿是艱辛。恰逢酷暑時節，福州的天氣悶熱難耐，空氣濕度極大，排練廳里沒有空調，只有幾臺老舊的電風扇嗡嗡作響。尹小芳每日清晨六點便鉆進排練廳“復功”——身著厚重的長袖戲服與高筒靴，一絲不茍地練習每一個身段、每一個臺步。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滑落，浸濕了戲服的領口、袖口，后背更是印出一大片汗漬。尹桂芳先生則拄著拐杖，靜坐一旁的藤椅上，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身影，不時對她進行提點，尹小芳停下動作，恭敬地聆聽，然后重新演練，直到恩師滿意點頭。

上音作曲家連波與尹桂芳、尹小芳探討尹派藝術的發展

此劇集結編劇陳曼、導演尹繼芳、作曲家何占豪、燈光師韓關坤等大咖組成主創團隊，眾人在無原稿參考的情況下，逐字復原臺詞、校準唱腔、重構舞臺調度。1980年11月，復原版《何文秀》登陸徐匯劇場公演，轟動滬上戲壇，連續一月場場爆滿。我有幸在劇中“打醬油”，分飾差人和旗牌兩個角色，近距離沉浸式欣賞尹小芳沉穩細膩的臺風和百聽不厭的唱腔。越劇名家筱月英和丈夫京劇名丑孫正陽專程連看三遍《何文秀》，由衷贊嘆她重現了尹桂芳大姐當年的藝術風采，又添新意。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市面流傳的各類《何文秀》版本，包括新生代尹派傳人王清、陳麗君、馮軍、張楊凱男等采用的版本均源自此次復原創作。赤誠匠心救活經典，為越劇留下了珍貴的傳世范本。

清規持立身

跟隨小芳阿姨一段時間后，了解到了她一生堅守的“三不準則”——不趨炎附勢；不亂吃冷飲和刺激食物；不去別家劇團后臺影響他人默戲。她始終堅守本心，不靠人脈博取聲名，憑精湛演技立足舞臺。數十年間堅持清淡飲食，全力守護自身藝術根基，低調沉穩潛心從藝。

尹小芳扮演的張羽

她的高潔自持，不僅體現在梨園從藝的規矩底線中，更藏在日常待人處世的分寸里。每逢尹小芳生辰，一眾忠實戲迷總會以各樣方式送上祝福。有人熱心提議為她籌辦壽宴，有人邀約她遠赴海外散心游歷，也有人特意搜羅珍稀好物相贈。這般真摯熱忱的好意，盡數被她委婉推辭，只誠懇告知眾人，心意已然悉數收下。

猶記得她八十大壽之際，我的“丑媽”特意托人從香港帶回一件款式別致新潮的咖啡色外套，欲以薄禮慶賀壽辰、慰藉姐妹情長。起初包裹經由郵局寄出，十余日后卻原樣退回。“丑媽”心中難免不解與悵然，隨即附上親筆書信，坦言衣衫無關貴重，僅是數十年同臺相伴、風雨相知的微薄念想，純粹是姐妹間的一份情誼牽掛，之后改換快遞再次寄送。沒料到素來底線分明、恪守本心的尹小芳仍舊鄭重將衣物退回，同時附信誠摯致謝，堅持原則：“哈哈的心意我真切領受了，禮物萬萬不能收下。”幾番推辭之下，執拗又重情的“丑媽”萬般無奈，只得親自登門相送，當面遞交這份珍藏的賀禮。待到取出衣衫，陪著尹小芳對鏡試穿端詳，看著合身雅致的衣衫，她不由得開懷笑道：“哈哈的眼光倒是相當不錯。”二人相視會心一笑，歲月沉淀的溫柔與惺惺相惜的姐妹情，在這一刻靜靜流淌。

承學傳藝德

尹桂芳1995年寄語尹小芳：“小芳：愛徒 承上啟下”

晚年的尹桂芳親筆題寫“小芳：愛徒 承上啟下”，短短八個字肯定了尹小芳肩負的流派傳承重任。早年執教期間，尹小芳走遍江南尋訪戲曲新人，秉持育人育德的理念因材施教，發現弟子自身特質，為學員探尋專屬自己的藝術通道。趙志剛、茅威濤、蕭雅、王君安“四大金剛”都曾得到尹小芳的悉心教導和親力輔佐。助力弟子茅威濤沖刺藝術獎項時，尹小芳全程陪同打磨劇目，細致指點唱腔情感與舞臺臺風，叮囑演員以本心塑造角色。面對當年青澀手揣《漢文皇后》劇本登門求教的趙志剛，尹小芳摒棄“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戲臺舊俗，遵循“恩娘”的囑托，結合趙志剛的男聲嗓音特色為其量身定制了“家住在清河郡觀津縣，年方十八無所依……”一曲成名的上乘佳作，攻克了男女合唱音域難題，與飾演姐姐的越劇名家金采風的對唱恰到好處，絲毫沒有顯露半點別扭，每場演出臺下掌聲雷動，對越劇男女合演和諧發展功不可沒。電影《梅蘭芳》男一號扮演者余少群直言，當年受益于尹小芳的悉心栽培，幾度為他“開小灶”提升舞臺氣場，才讓他為出圈電影拍攝做好了充分準備……

尹小芳無私賦能趙志剛

與此同時，尹小芳深耕戲曲美育傳播，打破重表演輕學識的行業局限，梳理戲曲歷史文脈。戲曲復興后，她在資深策劃人顏南海的穿針引線下受聘復旦、同濟大學戲曲顧問開設講座，拆解尹派演唱技巧與表演精髓，系統講解流派發展歷程，為推動傳統戲曲扎根校園作出了重要貢獻。

浙越代表人物茅威濤的伯樂尹小芳

即便年過九旬，尹小芳依然牽掛著尹派藝術的傳承。在我看來，稱尹小芳為“學術型表演藝術家”名副其實。

后記

京昆大家俞振飛與尹小芳

百年梨園風雨更迭，唯有純粹藝德與婉轉戲韻代代相傳。此刻，耳畔回蕩尹小芳先生的原創流行好聲音：“疏剌剌恰似晚風落萬松，響潺潺分明是流水絕澗中。這分明是我試譜的魚龍曲，恰為何竟然在這仙客指下弄……”愿這份對藝術的熱愛與堅守，能在新一代戲曲人手中繼續傳承，讓越劇這顆江南明珠在新時代綻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史佳林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