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禮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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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會寫詩。他一生寫了上千首,畫上題詩是他的習慣。但《飛來峰圖》這幅畫他沒有寫。只留下二十個字:“成化庚子五月,宿飛來峰下,長洲沈周”。沒有詩,就像一個話多的人忽然不說話了。你問他為什么,他看你一眼,又轉回去看山。沉默有時是最高級的修辭。不是無話可說,少言勝多說。沉默,來自時間的芬芳。
沈周等了九年才畫這座山。一四七一年,沈周四十四歲,去杭州,看到飛來峰。一四八〇年,他畫了這幅畫。這九年里他畫了很多畫,見過不同的人,經歷了無數的事,但飛來峰沒有飛走。它住在他身體里,像一只貓,偶爾出來走兩步,又回去睡。為什么等九年?北島有一句詩:“一個朋友說:多年不見,你還是從前的你。另一個說:你已經不是你了。”九年,足夠讓初見的新鮮感退去,剩下抹不掉的記憶與不盡的思緒。沈周畫的已經不是飛來峰了,是飛來峰在他身體里住過九年之后的形象。
“飛來峰”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謎。山怎么會飛來?飛來了,又飛不走。這像不像一個人?你來到這個世界,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你在這里,但又覺得不完全在這里。你是懸停的。沈周把這種懸停畫出來了。不是畫山的外形,是畫出“懸停”本身。好的藝術不做解釋,它制造謎語,然后讓謎語自己出來言說秘密。
畫里有兩個小人物,坐在亭子里,你得湊近找。一個人臨水,另一個跟他說話,小得幾乎看不見。這是中國畫的傳統:人在山水里永遠是渺小的。但渺小不代表不重要。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人渺小,山水才顯得宏大。這兩個小人的姿態,不是在看山,是在說話。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說什么?不知道。但他們在說。山凝聚了靈氣,水流淌出明媚。兩個人在說話,人間山水就蔥蘢起來。
沈周的松針畫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霧,往窗外看樹。你知道那是松樹,但你數不清它的針葉。沈周不讓你數清,他讓你感覺——感覺到風,感覺到濕氣。山石的皴擦,不急不緩,有些地方好像沒畫完。許多畫家喜歡畫滿,每一筆都要抵達。但沈周偏偏停在那里,他知道什么時候住手。一個人有底氣,才敢留白。畫家胸有成竹,才敢畫得不完整。此時你或許想起塞尚,他晚年畫圣維克多山,有些地方露出畫布。不是畫不完,是畫到這里就夠了。沈周也是。
題款里有一個字值得細看:“宿”。不是“游”,不是“過”,是“宿”——住了不止一晚。一個中年人站在一座山下面,抬頭看。石頭奇形怪狀,有的像蹲著的野獸,有的像飛來的鳥。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想了些什么。“宿”是動詞,也是狀態。你把自己交給一個地方,睡在那里,醒來還在那里。這個地方就住進你身體里了。飛來峰就是這樣住進沈周身體里的。藝術不是觀看,是進入,進入到靈魂里面。
中國畫論講“氣韻生動”,講到今天,很玄乎。換一種說法,氣韻可能就是一聲“呀”。畫家畫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說“呀”。這畫就成了。沈周的“呀”,在山石的肌理里,在松針的模糊里,在那兩個小人的沉默里。有些畫,你一看就感到氣場是對的,就像在某個社交場合,在眾多人群里,你看見一個人,你與那人對過眼神,就知道可交。但要你具體說此人有什么厲害之處,你也許說不上,就是感到一股氣在到來。是的,是氣。沈周的氣是沉下去的,不張揚,不爭搶。他的畫不喊你看,你走過去,它在那里;你回來了,它還在那里。這是一種古老的態度:山不邀請你,也不拒絕你。山就是山。沈周就是沈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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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偉大事物時,人有時會失語。沈周面對飛來峰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他畫不出來。或者說,他畫出來的只是提醒自己,那座山還在那里。王維寫“空山不見人”,“空”像一座山,就在那里。不可捕捉,但能感受。沈周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捕捉,他只是宿在那里,然后畫,畫宿過之后的痕跡。沈周不是記錄,是轉化,轉化是創造。他不復制飛來峰。如果他復制,我們看到的會是一張地圖,不是一幅作品。他創造了一個飛來峰,這個飛來峰只屬于他,但現在也屬于我們。九年,就是轉化的時間。你把一個東西放在身體里,它慢慢變成你的。不是你想讓它變,是它自己變。沈周只是等著。
海德格爾講“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這句話被引用了太多次,像一枚被反復擦拭的銅錢,磨去了紋路,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不如換一個說法:人像一棵樹,不一定要長得很高,但根要扎得深。沈周的根扎在飛來峰下。他睡了一夜,醒來,根就伸進去了。他走的時候帶著那截根走,畫的時候那截根就在筆尖上。用后來的話來說,沈周畫完《飛來峰圖》那年五十四歲,他還活了將近三十年。他是一種詩性的棲居,他的心性屬于松弛的狀態。
氣,這個字很有意思。氣是看不見的,但你能感覺到。一個人進來,房間里沒有風,但你覺得有什么東西動了——那就是氣。活氣,就是氣是活的,不是凝固的,是流動的,是呼吸的。沈周的畫有活氣。你站在它面前,覺得山在呼吸。不是真的動了,是你的眼睛跟著他的筆在走。筆快的時候,山在長;筆慢的時候,山在停;筆停了,山還在你心里動。《飛來峰圖》的氣息,緣于筆觸與形態,生成了氣勢、氣場、氣脈。站在畫前面,山水呼吸起來。石頭有它的脾氣,樹顯出個性來。看久了,樹葉在隨風搖動。你可以說是錯覺,但以心靈之氣來吹拂,畫家把自己的生命分了一部分給山水。他活,山水就活;他死了,山水還替他活著。
馬爾克斯說:“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如果從觀看沈周的角度,不妨這樣修改:“生活不是我們記住的日子,而是我們轉化那些日子的方式。”有些人用相機,有些人用日記,有些人用眼淚。沈周用毛筆。他把一座地理意義上的山,變成了心理意義上的山,而歲月之歌讓一幅畫流傳至今。這幅畫現在在澳門,這緣于第三十六屆澳門藝術節上的“山川響答——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明清山水畫展”。展期自2026年4月24日至7月26日,薈萃國博65件(套)明清山水臻品,橫跨十五至十九世紀,有王紱筆下盧溝曉月、唐寅繪就柴門雪色,亦有《乾隆南巡圖》等長卷名作,徐徐鋪展開明清山水百態。沈周筆底的飛來奇峰,便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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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間你有機會去澳門藝術博物館,站在這幅畫前面,想想五百年前的山,與今天的山。山變了多少?石頭風化了?樹長高了?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山還在那里。沈周也在那里,以另一種方式。他變成了他畫的山。你站在畫前,山就轉過臉來——不是飛來峰的臉,是沈周的臉。一個五十四歲的明朝人,看著你,不說什么。就像你在廊下坐著,對面來了一個人,也不說什么。你們就那樣坐著。然后你心里有一個聲音,不大也不小,像有人在你耳邊說了一個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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