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嘴上說著多么自暴自棄的話，他們內(nèi)心并沒有放棄在荒蕪中尋找安頓自我的新可能。」

“你們繼續(xù)大學是人生的暑假吧”

“而大學是我的哈利波特在姨媽家時期”

“是孫悟空被壓五指山時期”

“是朱元璋要飯時期”“是魏晉南北朝時期”

臨近畢業(yè)季，社媒平臺上關于校園時光的討論開始升溫。“大學是人生的暑假”，這句不算時新的流行語被再次提起，掀起了與往日不同的漣漪。

圍繞該話題的討論不再完全是懷念青春、互相勸勉珍惜大學時光的溫情畫風。這一次，反對的聲音加入進來。

（許多網(wǎng)友開始反對“大學是人生的暑假”這一說法）

在此基礎上，以“你們繼續(xù)大學是人生的暑假吧”為開頭的抽象文案開始流傳。網(wǎng)友們紛紛往“大學是我人生的____時期”句式里，填入自己對大學的新定義。

（“你們繼續(xù)大學是人生的暑假吧”抽象文案）

這些比喻往往細致具體，極富個人色彩，且都帶有某種心照不宣的黑色幽默：是被鎮(zhèn)壓山底，是被打入冷宮，是寄人籬下，是郁郁不得志。網(wǎng)友們調(diào)用自己的所有儲備，去尋找那個最憋屈、最無助、最漫長的意象。

“大學是人生的暑假”這句話，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嗎？

當浪漫化敘事遭遇當頭一棒，這些戲謔的解構，究竟是年輕人身在局中的盲目和偏執(zhí)，還是他們在無法改變的困境當中，唯一能發(fā)出的聲音？

類似的表達有跡可循。

學者錢理群曾在一次演講中，將大學時代比作“人生的盛夏”。

他引用周作人的話作解釋，人的生命就像自然的四季：“小學和中學是人生的春天；大學是人生的夏天，即盛夏季節(jié)；畢業(yè)后到中年是人生的秋天；到了老年就是人生的冬天?！?/p>

（錢理群教授面向大學生的演講）

“盛夏”與“暑假”，兩種看似近義的表達，內(nèi)涵上卻存在差異。

“盛夏”是一個單純的時間概念，它指向一年中最盛最熱的時候——人們穿著最輕薄，行動最自由，但也免不了受“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切膚之苦。

錢理群在該語境下強調(diào)自由地生長與躬耕：大學生應當理直氣壯地去追求知識、友誼和愛情，這是一段汗流浹背但可以攥住主動權的時光。

而“暑假”則是一個社會節(jié)律的概念。既然是假期，人們對它的核心期待是，處于其中的人無需勞作，只是休息。

（暑假，一個不團圓、沒意義、只休息的長假）

這一比喻確實捕捉到了大學生介于孩童與成人之間的懸浮狀態(tài)。作為脫產(chǎn)群體，他們尚處于一種被象牙塔庇護的緩沖地帶——不必為房租發(fā)愁，不必看老板臉色，相較于高中，時間支配上還擁有更多的自由。

然而，緩沖與過渡的另一面，是伴隨變化而來的生長痛：

宿舍里難有私人空間，社交成了新的必修課，小組作業(yè)和水課讓人徒增一身疲憊，期末周的崩潰更是常態(tài)。

（無意義的忙碌——大學生的困境之一）

反觀喻體“暑假”，它總被置于浪漫的語境——作為學生時代最期待的日子，它天然帶著一層濾鏡，像是意味著空調(diào)、冷飲、愜意悠長的午后和不必思考明天的年少時光。

用它形容大學，未免有點過于單薄。

慣常地浸泡在這種話語中，大學就這樣成為人這一生要爬上的第一個“岸”。與“考上大學就好了”的迷思一樣，它制造出高中生眼中的過剩期待，制造出大學生心里的巨大落差，也將日復一日的困境被遮蔽在“暑假”的濾鏡下。

（考上大學了，然后呢？）

美國社會學家霍克希爾德曾提出情感規(guī)則概念：社會為不同情境設定了“應該”如何感受的標準，偏離者很容易被視為異常甚至自我懷疑。

當美好、自由、充實成為描述大學的主流話語，那些不符合這個框架的，不舒服、不自在、不愉悅的體驗就被排斥在可表達的邊界之外。真正感到痛苦的人因而有口難言，在漫長的失語中陷入更深的內(nèi)耗。

（懷疑自己不適合當大學生的網(wǎng)友）

堆砌的不適最終射向了“大學是人生的暑假”的靶子。

排山倒海的新比喻中，年輕人正試圖用自己的語言，讓被遮蔽的困境重見天日，讓被壓抑的痛苦獲得正當性，讓那些憋悶已久的情緒，找到一個可以流淌的出口。

畢竟，或許有人會覺得大學生的沮喪不過是小布爾喬亞的無病呻吟，但誰會不共情那個住在儲物間里的哈利·波特呢？

大學到底是不是人生的暑假，不同群體的答案亦有所不同。

在當下的互聯(lián)網(wǎng)，肯定答案通常屬于打工人和剛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大學是人生的暑假”與“夏天再也不會變成暑假來救我了”形成了一套文案組合拳，當身份發(fā)生蛻變，他們幻想抓住夏天的最后一聲蟬鳴。

（自此，人生中的夏天再也不能停歇）

與之形成反差的是在校生以自我視角在短視頻平臺的創(chuàng)作。這些創(chuàng)作把大學生活中細小的不舒服都拆解、聚焦，在評論區(qū)引發(fā)大量網(wǎng)友共鳴，形成了與職場人截然不同的畫風。

（圍繞“宿舍關系中不舒服瞬間”的創(chuàng)作引發(fā)網(wǎng)友共鳴）

割裂的兩種景觀，映射出不同人生刻度上的視點錯位。

從“當下”投往“過去”的目光，常常摻雜著懷舊。學者斯維特蘭娜·博伊姆在《懷舊的未來》中指出，懷舊本質(zhì)上是喪失和位移的產(chǎn)物，是個體與自己的想象的糾葛，是“對現(xiàn)代時間觀念的反叛”。

它讓人逃離線性時間的無情流逝，躲進一個被重新編織的、更可接受的過去。

（《懷舊的未來》斯維特蘭娜·博伊姆著）

這種目光是一張濾網(wǎng)。它篩掉了那些瑣碎的、重復的、令人不快的顆粒，只留下被時間打磨到閃著光斑的、與當下有所對比的時刻。

于是，職場人懷念的是大學里放松的下午、酣暢的夜談。正如大學生懷念的是高中晚自習課桌上，被清晰刻下的理想。

但身在其中的人不同。他們陷在日常的泥沙里，尚無法將日子抽象成某種可供懷想的符號。他們感受到的是近在眼前的、具體而磨人的鈍痛。

其實，兩種感受并不互斥。站在不同端點望向同一段時光，看見的本就是不同的切面。職場人的記憶是真實的，在校生的困頓也是真實的，它們在不同位置上各自成立，共同組成了流動的生命體驗。

（人的一生就是不停懷念過去）

當然，變化的可能不止我們的視角。

必須承認，大學看起來仍是自由的，但社會時鐘不斷加快，讓處于其中的學生時常感到身不由己。比起用來放空的假期，有時它更像被置于“暑假是用來彎道超車”的語境當中。

它依然被稱為允許試錯的緩沖期，可市場往往要求簡歷上的實習多且垂直，保研細則將每件事都量化到小數(shù)點以后，考研考公成為許多人的第二次高考。還不知道要去哪的時候，焦慮已經(jīng)裹挾著大家不得不提前搶跑，無意義的疲憊感由此滋生。

所以，不同代際眼中看到的，或許早已不是同一種面貌——這也是那句流行語在互聯(lián)網(wǎng)失效的重要原因。

（“假如你在2010讀大學”，圖片由AI生成）

那么，當舊有的敘事不再動聽，當“暑假”的許諾被現(xiàn)實擊穿，大學時光之于年輕人的意義就此滑向虛無了嗎？

有人說，互聯(lián)網(wǎng)已經(jīng)進入了大解構時代。

“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仡櫧鼛啄觑L靡的流行語，無論是暗戀圣經(jīng)“xx是我的少女心事”，還是被用來撫慰迷茫的“奧德賽時期”，它們都經(jīng)歷了相似的風評逆轉(zhuǎn)。

起初，這些語句切中了集體情緒，網(wǎng)友在其中尋得共鳴，奉為圭臬；但很快，大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浪漫的危險，因為幾句文藝口號無法讓內(nèi)心汲取力量，反而將千差萬別的個體掩于其下。

年輕人固然渴望共鳴，但他們也拒絕被草率地熔煉進某種宏大敘事里，充當面目模糊的細胞。

于是，建構走向了解構，再走向解構后的重建——只是這一次，不再有標準答案了，千千萬萬個復雜而具體的回聲響起來。

一鯨落，萬物生。

（“少女心事”從暗戀變成了千千萬萬種）

同樣的，當“大學是人生的暑假”這種稍顯陳舊的定義再次出現(xiàn)時，立刻遭到了與嘲解“奧德賽時期”同根同源的反叛。

在這個句式里，新的喻體變得越來越細節(jié)、越來越夸張，凄慘程度簡直堪比一場造梗的軍火展示。

從朝代更迭的歷史常識、小說角色的悲劇命運，填到內(nèi)娛韓娛愛豆組合的具體起落，他們在這種暗語式的語言游戲里，相互確認或修正著“沒那么好，也沒那么糟”的處境。

（涉獵各種圈子的“大學是我的xx”文案）

這件事本身就有點意思。

在那些被他們自嘲為難熬、糾結(jié)、虛無的大學時光里，這些年輕人居然不知不覺攝入了如此繁雜的事物，記住了這么多豐盛的故事與細節(jié)。

這些明確、有所區(qū)隔又根植于自身儲備的個性化表達，正是他們用具體對抗虛無、用總有人理解卻又足夠輕盈的方式，擲地有聲地宣告自我仍然在場。

可以說，無論嘴上說著多么自暴自棄的話，他們內(nèi)心并沒有放棄在荒蕪中尋找安頓自我的新可能。

（ 大學是“我”的暑假，同樣成為一種新定義）

至于大學真正的意義，一千個人注定有一千種體驗，現(xiàn)在的我們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密涅瓦的貓頭鷹只有在黃昏時才會起飛。哲學家黑格爾指出時間的意義具有滯后性——我們往往身處于命運的齒輪中而渾然不覺，要在很久以后的回望中，才能將那些散落的伏筆連綿成線。

大學究竟是你人生的什么？或許它并不重要，畢竟這只是漫漫人生里的短短四年。

將自己的身心浸在那些平庸和燦爛、憤怒和喜悅里吧。等待黃昏降臨、潮汐褪去之時，獨屬于你的答案自然會水落石出。

（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