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小產并繼而長期生病是《紅樓夢》自第五十五回之后故事構建的一項基礎性安排,比如說,如果沒有鳳姐小產并生病這一前提,也就不會有探春理家等故事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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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紅樓夢》中王熙鳳劇照
但如果把《紅樓夢》第三十七回之后涉及鳳姐的故事內容同鳳姐懷孕并最終小產這一身體變化過程結合起來考察,會發現作者設計的鳳姐小產這一故事情節會存在著嚴重的合理性問題。
一、鳳姐懷孕的時間
1、鳳姐小產的時間
先來看看第五十五回關于鳳姐小產的具體描述:
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斗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后,復添了下紅之癥。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于調養。
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癥,遺笑于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后話。(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年第四版,第752頁。下文中的引文,如無特別說明,也引自該書。)
據此可知,鳳姐小產的時間是“年事忙過”之后。第五十四回寫的是賈府過元宵節的場景,其中鳳姐又是“效戲彩班衣”,又是飲酒,又是講笑話,所以,鳳姐小產自然當是在元宵節之后。
又據第五十五回中“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于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于午錯方回房”等內容可知:探春接管家務的時間是在“孟春”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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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繪探春
故此,可知鳳姐小產的時間當是正月中下旬。
2、鳳姐受孕的時間
《紅樓夢》第六十一回中鳳姐與平兒有一段對話,根據這段內容,可大致推測出鳳姐的受孕時間。來看看這段文字:
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么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才是。……”
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里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紅樓夢》,第8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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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圖詠》之平兒
透過平兒說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可以合理推知鳳姐受孕的時間大概在前一年的六月中下旬到七月份這個時間段。
二、鳳姐懷孕合理性之檢討
假設鳳姐果真是于前一年六月中下旬到七月份這個時間段懷上的孕,那她整個六七個月的懷孕過程,對應的故事都落在了《紅樓夢》第三十七回至第五十四回這十八回(即從上一年八月下旬到次年元宵節)中。
從常理上講,鳳姐懷孕這件事,無論是對于鳳姐小家庭而言,還是對于整個賈府而言,都必定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這樣一個重大的事情,不可能不體現在隨后半年的故事情節之中,即便不明寫,也必然處處有暗筆。
可縱觀《紅樓夢》第三十七回至第五十四回這十八回文字,不僅很難看出鳳姐有懷孕的跡象,相反,倒是有很多壓根不像是孕婦行為舉止的描述。下面就來看書中一些具體的描述。
先來看第三十八回史湘云在大觀園中宴請賈母、王夫人、薛姨媽等人這一情節中有關鳳姐行為舉止的描寫。這一回故事發生的時間是八月下旬,此時鳳姐按說是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根據常識來說,懷孕的前三個月是最危險的時候,孕婦往往需要受到特別的關照。可這一回的鳳姐卻是相反的形象,她無時無刻不在照顧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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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紅樓夢》賈母繡像
當賈母等人通過竹橋去藕香榭的時候,書中寫道:“眾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里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
我們想想一下,懷孕兩個月的鳳姐因為擔心賈母在竹橋上走不穩而去攙扶著賈母,眾人卻對此不管不顧,這是不是有點不合常情?
再看一段文字: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小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里,拿十個來,吃了再拿。”
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來,預備洗手。史湘云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
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云、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里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云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紅樓夢》,第5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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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成偉繪王熙鳳
透過這段文字可以看出鳳姐當時是多么的忙碌,甚至還替鴛鴦等丫鬟們當起差來。就算是大家還不知道鳳姐此時已經有身孕兩個月了,鳳姐自己想來也不至于如此不當回事吧,更何況還有平兒也在場呢,平兒不至于不知道鳳姐懷孕了吧。
更甚者,后來平兒不小心還把螃蟹抹了鳳姐一臉,唬了鳳姐一跳,賈母等人知道后,不僅沒有絲毫擔憂,還拿鳳姐開起玩笑來。
鳳姐因為照顧賈母等人,自己甚至都沒顧上怎么吃。所以,散場后,鳳姐又讓平兒進大觀園中來問還有沒有螃蟹。
第三十九回開頭寫道:
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里得空兒來。因為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紅樓夢》,第5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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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票《平兒理妝》
透過平兒的話,可以知道:鳳姐當時因為忙著照顧大家,自己根本沒顧上怎么吃;鳳姐回到家后,依然非常忙。綜觀第三十八回有關鳳姐的文字,再想想一下此時的鳳姐已經是有兩個月身孕的人,就都顯得不太得體了。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至第四十二回主要講述的是劉姥姥二進榮國府的故事,在這幾回文字中,鳳姐一如既往地忙前忙后。
其中,有一處文字與孕婦的行為最不匹配,我們來看看:
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只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只,落后李紈也跟上去。
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船舡頭上,也要撐舡。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紅樓夢》,第5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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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蘭美繪王熙鳳
鳳姐立在船頭,不聽賈母勸阻,將船撐到池中。從鳳姐這一危險舉止看,她完全不像是有兩個月身孕在身的樣子。
《紅樓夢》第四十三回、第四十四回是寫鳳姐過生日。鳳姐生日是九月初二,此時鳳姐按說是有三個月的身孕了,仍屬于高危期。
可書中有兩個情節似乎與鳳姐這一身體狀態很不合拍。其一就是包括賈母在內的眾人都在使勁勸鳳姐喝酒。來看書中描述: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鐘了。”
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鐘。接著,眾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
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干。鴛鴦方笑了散去。(《紅樓夢》,第 589-5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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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雙清仙館本鴛鴦繡像
據此可知,從賈母、尤氏、眾姊妹們到賴嬤嬤、鴛鴦等人都一心希望鳳姐多喝些酒。這看上去也不像是對待一個有三個月身孕之人的態度。
另一處涉嫌違和的地方就是,當賈璉與鮑二媳婦事發之后,賈璉竟然逞威拔劍要殺鳳姐,并一路追著鳳姐跑到賈母這里來。這是不是很夸張?
此后的十來回文字,依然絲毫看不出鳳姐像是有幾個月身孕在身的人。比如,第四十九回、第五十回寫李紈等人在蘆雪廣聯詩時,鳳姐除了一直在忙碌家中諸事務外,還冰天雪地里進進出出大觀園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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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繪王熙鳳
又如第五十三回過年之夜,鳳姐依然忙忙碌碌服侍賈母,來看這段文字:
尤氏上房早已襲地鋪滿紅氈,……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鋪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讓寶琴等姊妹坐了。
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眾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眾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候。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茶,與老妯娌閑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挽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體面用過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及鳳丫頭不成?”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們家去吃去,別理他。”(《紅樓夢》,第727-730頁)
這是過年之夜,按時間計算,此時鳳姐已經懷孕六個月了。設想一下這個情景:賈母、邢夫人、寶琴姊妹們都坐著,卻讓一個有六個月身孕的人在地下伺候。這是不是又有些不太合情理呢?第五十三回除夕夜是如此寫鳳姐,第五十四元宵節時亦然。
透過上述所舉的這些例子,可以說從第三十七回到第五十四回的這十八回文字中絲毫看不出鳳姐像是個有身孕在身的人。
第五十五回和第六十一回說鳳姐忙完年事后就小產一個六七個月的男胎,無疑會對第三十七回到第五十四回這十八回文字的敘事合理性構成巨大的沖擊。而之所以會造成這么大的失誤,恐怕還是得從《紅樓夢》的成書過程上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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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問之校訂《紅樓夢》
我們知道,曹雪芹創作《紅樓夢》并非是一次性成書的,而是有個“增刪五次”的過程,所以,難免存在構思不連貫的地方,且書中類似的失誤也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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