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乾隆四十六年春京城乍暖還寒金水橋旁一名新科進士望著紫禁城屋脊的金色琉璃瓦低聲自語“再走一步便是翰林”這一刻的躊躇滿志寫在臉上然而他并不知道三年之后那場散館大考才是真正的分水嶺
自順治三年確立殿試制度起進士出身的道路幾乎被刻進了大清的政治骨架鄉(xiāng)試折桂入京會試奪魁之后便是御前殿試名次再高也只是敲門磚榜眼探花一樣要和二三甲同赴禮部朝考擇優(yōu)入庶常館也就是俗稱的老虎班
庶吉士并非實缺官職更像預備役的翰林編制三年讀書日常在南書房伴讀經(jīng)筵侍講每十日一次呈交讀書條記遇皇帝親臨隨時抽問看似溫練實則劍拔弩張不少少年才俊在此關口折戟沉沙
朝考錄取的比例不定乾隆年間二百余名新進士僅三十六人披上庶吉士袍補服邊的海水江崖暗示未來波詭云譎殿試三鼎甲照樣列席其中身份光鮮但在翰林院里仍得從頭磨礪
三年期滿吏部禮部會同主考舉行散館考試題目歷朝屢改初為詩論雍正增設賦體咸豐后干脆只出大政方針策問到了光緒又添經(jīng)義一道重在經(jīng)世致用不再講花團錦簇的辭藻變化背后是王朝對實用人才的急切呼喚
成績劃作一二三等名冊呈御案皇帝御筆圈點一等謂之留館署翰林官職修撰編修檢討看似皆七品實乃進入中樞的敲門磚二等多半分發(fā)吏部六部主事或各省知縣尚有回旋之地三等便尷尬了輕則延讀三載再考重則直接黜歸原班失卻庶吉士名號
雍正十三年散館原本炙手可熱的錢維城因為策問失分被列三等雍正放話“讀書不用心何以御民”復試后才勉強補授修撰同榜的莊存與更慘從編修掉到戶部主事一紙詔書把他從紫禁城送去外省衙門
道光朝案例尤能敲警鐘道光二年榜眼鄭秉恬殿試時風光無兩散館時卻墊底吏部奉旨除名改放山西曲沃知縣京華夢碎十四年后才調回刑部為員外郎探花喬晉芳在道光十五年散館同樣落榜旋即發(fā)往刑部從七品主事起步再難回到翰林體系
如果說殿試定乾坤散館則分生死庶吉士敗而不黜者大多奔赴地方從縣令一路躋身道府需十數(shù)年層層考績才能望見京官之門相比之下留館者往往五六年便可遞升侍講學士禮部侍郎更上一層封疆大吏中不少出身此途
值得一提的是也有未及散館便被擢用的特例順治十二年國子監(jiān)修志需人多名庶吉士直接抽調入值科道免試授官咸豐三年丁寶楨因在軍機處謄錄奏折得咸豐賞識未畢業(yè)就掛上編修頂戴否則他或許要等三年后才有同樣機緣
整體而言庶吉士與普通進士初授品級差距不算大但兩條軌跡的提速效果有目共睹老虎班三字是一種明碼標價的信用背書地方督撫一見翰林出身往往先稱“同年”寒暄幾句資源人脈立竿見影這恰是士子們趨之若鶩的根本原因
然而好局也會被自己親手打破散館不及格撤銷身份意味著錯失京官快車從此與內(nèi)閣翰林絕緣再想折返需經(jīng)科道保舉難于上青天于是有人說真正的科舉終點不是金鑾殿而是翰林院的那張散館榜
光緒三十年最后一科進士入館時變革風聲已至科舉行將廢止老制度行將謝幕可那張榜單仍舊懸在府學大堂不少學子駐足細看議論紛紛有人低聲道“過不了這個坎就得南下當縣老爺了”同行者苦笑不語面上卻寫滿憂懼
權力的閘門常常在不經(jīng)意處設卡殿試所賜榮耀不過是序章散館一役刀鋒見骨考察的既有經(jīng)術才情也有持恒之心跌出名單者即刻從內(nèi)廷預備軍變成地方官場新人自此仕途軌跡與昔日同窗漸行漸遠
翻檢清代檔案三百余名一甲進士中最終被革去翰林職位另行出缺者不足二十人比例不高卻足以說明皇帝并非對狀元榜眼探花盲目縱容才之不德者仍要下場磨礪史書評論曰大網(wǎng)雖疏不放游魚可見規(guī)矩所在
對后世研究科舉的人來說庶吉士散館提供了觀察王朝選才機制的絕佳窗口藏鋒的老虎班看似光鮮實際兇險若干青年才俊在此沉浮最終留名者不多敗走者無數(shù)這正應了那句老話金榜題名易守成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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