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邯鄲日報)
轉自:邯鄲日報
李文海
(一)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孔子在魯定公時擔任魯國大司寇,為政三月,魯大治。周邊的齊國害怕了,怕魯國由此強大起來而威脅到齊國。于是便贈送了許多歌姬舞女給魯國,想以此擾亂魯國朝政。魯國君臣果然上當,很高興地接受了這批歌姬舞女。魯君和上卿季桓子迷戀女色而怠于政事,朝政日衰,魯定公竟連續三日不上朝,簡賢棄禮。孔子對此很是看不慣,于是便黯然離開了魯國,開始了列國周游。
張居正評曰:“齊景公喜好賢才,卻懶惰松懈,只是喜好卻不能重用。魯定公能任用賢者,卻因為淫欲而怠慢朝政,難于堅持重用,難怪這兩個國家不能興盛啊!”
(二)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于一人!”
這一章是周公旦的教子篇。
伯禽是周公旦的嫡長子,他代周公受封魯國時,周公旦告戒兒子治國理政四條原則:君子不能疏遠怠慢自己的親族;不能讓大臣埋怨不任用他們;老臣老友,如果沒有重大的過錯,不要遺棄他們;不要對一個人求全責備。
可能在二千五百年前的當時,周公旦講的這四條,也許是金科玉律,十分重要,如今卻沒有多少參考價值了,分封制度下的東西早就成為了歷史。
如果要講借鑒的話,對人不要求全責備尚可考慮。人的才能有高有低,什么時候都是這樣的。重要的是上位者要根據才能去使用他們,知人善任。這里說的才能當然包括德行。人無完人,如果求全責備,就難以獲得人才。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周公是很重視人才的。
另外也可看到,我們反對的宗族意識、任人唯親等弊病,其思想根源就源于此,在封建社會中,這類觀念根深蒂固,不可小覷。
(三)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
孔子游歷到楚國,楚國狂人接輿唱著歌從孔子的車旁走過。他唱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都說鳳凰是靈鳥,能審時度勢,社會興盛時就出現,社會衰敗時就歸隱。現在是什么時候啊,鳳凰現世,德運是多么衰弱而不知自重啊。“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趁現在趕快歸隱去吧,現在出世做官的人,不但不能建功立業,反而會招致禍端難以自保啊。
接與把孔子比做鳳凰,但譏諷孔子不識時務,不能保全自己,遠離禍患。接輿認為,適逢亂世,高明的人都應當避世歸隱。
其實,在孔子看來,歸隱的人,特別是一隱到底的人,沒有挽救時世的責任感,是很偏執和自私的人。
孔子在車里聽到接與的唱歌,知道他是個賢德的人,所以想下車和他談談,想和他講明君臣大義和自己不選擇歸隱的原因。但是接輿自以為是,不和孔子交談,“趨而避之”,跑著離開了。
孔子以挽救世事為己任,克己復禮,敬畏天命,憐憫世人,所以才周游列國。雖然孔子一直沒有得到重用,但從未忘記挽救世事的責任。想想接輿這些人,不管世人的艱難,選擇遠去歸隱,并一去不回,兩相比較,其境界高低自見。
(四)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于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孔子離開楚國,前往蔡國,子路為孔子駕車。路上遇兩位隱士,一個叫長沮,一個叫桀溺,這兩人一起耕田。孔子從他們旁邊經過,想要過河,卻不知道渡口在何處。子路下車向長沮打聽,長沮問子路:坐在車上牽韁繩的是誰呀?子路回答是孔丘。長沮知道孔子,就問:是魯國的孔丘嗎?子路回答說:是的。長沮就拒絕指路。說道:問的人肯定不知道,知道的人肯定不詢問,既然是魯國的孔丘,他周游列國,走南闖北,肯定知道處世的“渡口”在哪里,又何必來問我呢?
長沮不肯說,子路又去問桀溺。桀溺問他說:你是誰?子路說:我是仲由。桀溺知道孔子有一弟子叫仲由,就問道:是魯國孔丘的弟子仲由嗎?子路回答說:是的。桀溺就勸說道:人貴在識時務,我看現在的世道日漸衰敗,就像滔滔流水一樣,難以回到從前了。整個世道十分混亂,要想太平安定,你們同誰一起去改變呢?你們老師孔子今日到齊國,明日到楚國,在這里不被重用,就想到別的地方獲得重用,也是躲避他人,躲避與自己志趣不同的人。你與其跟著孔丘躲避他人,來回奔波而無成效,為什么不跟著我們這些躲避社會的人,遠離世俗,過悠然自得的生活呢?桀溺說完,就自己不停地在田間耕作,“耰而不輟”,不告訴子路渡口在哪里。
子路回來告訴孔子,孔子悵然嘆息。
孔子說:他們說躲避人不如躲避社會,那么躲避社會一定要遠離人間才行啊,他們不知道人與鳥獸不是同類,不能合群共處,我不和世人相處,同誰相處呢?既然要和世人相處,就不能把躲避社會做為高潔。他們說天下混亂,沒人一起來挽救世事,卻不知道,我周游列國,就是為了要改變這個混亂的局面。假如天下太平,時世安定,百姓安康,就不需要我來改變了,我怎么會沒事找事,來回奔波呢?他們兩人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啊,古之圣人,把老百姓的疾苦當成自己的疾苦,認為有一個人沒過上安定的生活,就是自己的責任,他們憂時憫世,不但嚴格要求自己,也把這些當做自己難以推卸的責任,如果像長沮、桀溺說的那樣,對時世的安危視而不見,那么,要把百姓托付給誰呢?
這一章文字雖長,但讀起來津津有味,尤其是最后孔子的話,亦可謂內心獨白,對隱士的名潔實私揭示深刻,足見圣人情懷,讀之崇敬之至。
《集注》曰:“正為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圣人之仁,不以無道必天下而棄之也。”
在孔子心中,始終不敢放下天下百姓,放下克己復禮的主張;從來沒有獨善其身、遺棄世間的念頭,所以才說出不肯歸隱、一定要入世救世的話。
(五)
子路又遇到了一位隱士。
子路跟從孔子,有一次落在后面,碰到一個老人,用拐杖挑著除草的農具。子路問到:“您看到我的老師了嗎?”老人道:“你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誰知哪個是你的老師?”接著把拐杖插在地上就去除草了。子路拱手站在一旁。老人留子路到他家住宿,殺雞、做黍米飯給子路吃,并讓兩個兒子見了子路。第二天,子路趕上了孔子,告訴了這件事。孔子說:“這是位隱士。”讓子路返回去看老人。子路回到那里,老人已經走了。
子路說:“不從政做官是不義的。長幼之間的禮節是不可廢棄的,君臣之間的名分如何能廢棄呢?只想潔身自好,卻亂了君臣間大的倫理關系。君子之所以要從政做官,就是為了盡應盡之責。至于我們的政治主張行不通,我們已經知道了。”
我理解,子路的這一番話是替孔子代言,它表達了孔子的思想。
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前往鄭國,和弟子失散,獨自站在城外東門。有鄭國人對子貢說:“東門有個人,額頭像堯,脖頸像皋陶,肩膀像子產,只是腰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憊落魄,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子貢如實轉告孔子。孔子坦然笑道:“外在相貌,微不足道。說我如同喪家之犬,說得太對了!太對了!”圣人豁達樂觀的心態,由此可見一斑。
王夫之曰:“蓋圣人之必于仕也有三:道之欲行,一也;仁之不忍忘世,二也;義之不可廢大倫,三也。人知仕以行道而已。言及于仁,而圣人之心合天下為一心;言及于義,而圣人之心且通萬世為一理。故圣人仕止久速之時中,一精義之用也,而義極至矣哉!”最后一句譯為現代漢語,大致是:所以,圣人在行動、停止、長久、迅速等各種時機中,都遵循著一種精深的道理,并且將這種道理運用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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