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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南的夏天,是被熱浪裹著的。街邊的芒果葉曬得油亮,知了聲一陣緊似一陣,暑氣沒有縫隙,纏得人透不過氣。這時候,人便有些昏昏然,舌尖上也沒著沒落的,只想念那一口——冰冰的、滑滑的、能瞬間澆滅心頭燥的石花膏。
哪個泉州人的夏天,離得開這一碗石花膏?端起碗,那動作根本不叫“吃”,得說“吸溜”。刨子在潤黃的膏體上一走,“欻欻”幾聲,亮晶晶的一簇,堆在蜜水里。調羹一攪,順著碗邊滑進喉嚨,一股涼意從舌尖通到腳底板,周身黏滯的暑氣“嘩”一下便散了。
外人只道石花膏清涼消暑,本地人卻曉得,這碗溫柔的涼意,根底是咸、澀的,是跟大海搏命掙來的。它來自海里最不起眼的石花菜。紫褐色,毛茸茸,死死地巴在礁石上,采石花菜,得掐準大退潮,踩在滑溜溜、長滿牡蠣殼的暗礁上,佝僂著,用鐵耙一點點刮。老輩人說起來,總要頓一頓:“險活。一個回頭浪,人就沒了影。”
采回的石花菜,要經過“六曬六泡”。淡水里一遍遍淘,日頭下一次次曬,褪盡咸腥與雜質,紫褐色才慢慢轉成柔和的淡黃。這過程,十分枯燥,卻急不得,也省不了。阿嬤常邊揀邊念叨:“人吶,好比這石花菜,火氣雜質去干凈了,路才長,味才正。”
熬膏,更是磨性子的活兒。小時候,我常蹲在灶膛前,看阿公熬石花膏。大鐵鍋盛滿井水,柴火在底下,紅紅的,偶有“噼啪”一聲輕響。阿公握著一把磨得油光水滑的長竹鏟,順著一個方向慢慢畫圈。熱氣烘得人臉發燙,汗珠滾到下巴尖,也顧不上擦,目光只沉沉地落在鍋里。這一守,便是大半天。火候是關鍵,欠了,膠質出不來,過了,膏體便渾濁,全憑經驗和耐性。待到海藻的清香漫滿屋舍,用紗布濾出澄澈漿液,倒入淺缽,靜置一夜,便凝出顫巍巍、黃晶晶的“琥珀凍”。阿嬤用指節輕叩,“咚咚”作響,結實又彈潤。這時,她和阿公疲乏的臉上,才漾出如完成大事般的笑意。
吃石花膏,澆一勺本地野蜂蜜水,便是至味。蜜的清甜不奪主,恰能把那縷幽遠的、源自深海的回甘引出來。滑、嫩、脆,一口下去,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
泉州人的脾胃,向來是喜歡熱鬧的,如今更把石花膏吃出了“滿漢全席”的派頭。炎夏午后,我常帶女兒去天后宮旁的秉正堂老鋪。玻璃柜里擺得滿滿當當,紅豆、綠豆、薏米、蓮子、芋泥……紅紅綠綠,水水靈靈。點一碗石花膏,隨意配上幾樣,阿姨手起勺落,一碗清涼世界便躍然眼前。一勺送進嘴里,各種味道和口感便熱鬧地開了場。暑氣啊,煩悶啊,在這豐盛的愉悅里,也就悄悄溜走了。
坐在人聲浮動的老鋪,望著天后宮裊裊的香煙和碗里豐盈的甜水,忽然發覺,碗中的天地與窗外的古城,神韻竟如此相通:底色都是悠悠古意,卻都能從容地將世間紛繁,吸納成自己活色生香的模樣。
所以,石花膏哪里只是一碗甜品呢?它是“古早味”,是“阮厝(我家)的味道”,是刻在味蕾上的故鄉。多少出洋的“老泉州”,離鄉再久、再遠,也忘不了這一口清涼。同學家的老叔公從菲律賓歸來,行李還沒放穩,便急著尋一碗石花膏。端起來,閉著眼,喉結輕輕一滑,再睜眼時,眼圈已微微泛紅。市井的一碗甘涼,竟能在游子飽經風霜的臉上,碰出一絲溫柔的回響。
碗漸漸見了底,只剩一點蜜水晃著夕陽的金光。巷口不知誰家的飯菜香,淡淡的,飄過來,又散去了。女兒學我的樣子,用調羹輕輕刮著碗底最后一點蜜水,看著她低垂的小腦袋,耳邊仿佛又響起那“欻欻”的刮刨聲。晚風穿過巷子,也穿過了時間。
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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