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是村東頭老汪家的一頭老黃牛。
主人總愛牽著我，往后山那片最向陽的坡地走。我最愛在暖融融的日頭底下，啃沾著晨露的狗尾草。
突如其來的變故
那日晌午，我和往常一樣在牛棚里打盹兒，院門外老遠就傳來飼料店老劉的粗嗓門：“兩萬塊飼料錢拖了半年！不還錢，牽牛抵！”
“什么？”我騰地從牛棚里站起來，腦袋差點撞上頭頂的木梁。我心里清楚，這筆賬是老汪的兒子小汪欠下的。老汪雖舍不得我，但他更拿不出這兩萬塊錢。老汪難受，我心里也堵得慌。
等我回過神想再探個究竟，他們二人卻往后山走去了。等折返回來，雙方似乎達成了什么約定，老劉瞥了一眼我和我身旁剛滿三歲的小牛，嘖了一聲：“行，就這兩頭，今天我就牽走。”
老汪沒吭聲，低著頭走過來，蹲下身子解我脖子上的韁繩，繩子遞到老劉手里，老劉拽了一下繩子，嘴里“啾”了一聲。我只好往前走，蹄子踩在院壩的水泥地上，發出沓沓的聲響，一步比一步沉。
行情走低，七千損失誰來承擔？
被老劉帶回自家小院后，不出兩日，老劉就聯系了買家，可偏偏趕上肉牛市場行情走低。和老劉心里兩萬塊的預期相 比 ，少了七千元。
老劉滿心窩火，隔天就堵到老汪家大門口，要老汪補上這七千塊的差價，幾番協商無果后，老劉一紙訴狀將小汪告上了法庭。
開庭這日，我也被老劉牽過來了。老汪佝僂著背，旁邊跟著兒子小汪。不多時，他們一行人相繼走進那扇門。
很快，里面傳來老劉的聲音：“兩頭牛論斤才賣一萬三！剩下七千塊他憑啥不還？”
小汪火冒三丈：“誰同意你到我家牽牛的？”
老汪也急了：“當初說好以牛抵債，如今卻出爾反爾！”
我豎著耳朵聽得起勁，這時，鄉賢馬大爺拄著拐杖趕了過來：“咱村里人重信義，既已當面交割抵債，哪有事后反悔、再起爭執的道理？”
一個沉穩的聲音
爭執聲中，一個沉穩的聲音及時介入：“你們有沒有簽訂書面買賣協議？或者口頭認可沖抵的金額？”
老劉癟嘴：“農村人賣牛簽啥合同？”
老汪嘆聲道：“當初說好用牛抵債，誰知還有這檔子事兒~”
“老劉，你說牛是論斤售賣，那牛有多少斤，你可有憑證？”
“這......”老劉答不上來。
“既然沒有具體作價，那就談不上‘買賣’。”
“對了！”老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著我說：“牛就在外面，蔡法官你和我一起來看看嘛……”
此刻我才知道，那個沉穩的聲音，是石永法庭的蔡法官。
胸前的徽章，亮得晃眼
一群人朝我走來，蔡法官走在最前面。
他只瞧了我一眼，就問道：“目前只有這一頭牛？你怎樣證明兩頭的實際價值？”
老劉一時語塞，眉頭微蹙，怔在了原地。我“哞”地叫了一聲，仿佛也在附和：“是啊，當初你根本沒過秤！”
蔡法官語氣平和卻立場堅定：“你們事前并未就案涉牛的抵償價格作出明確約定，且牛早已交付完畢，雙方達成了以物抵債合意，故案涉債務已清償完畢。此外，主張仍有欠款一方，未能提供稱重記錄等有效證據，也無法證實牛的實際價值。”
一旁的小汪連忙補充：“更何況那頭牛已經懷了崽兒！”
馬大爺清了清嗓子：“小劉，你現在證據不足，理也不占，鄰里之間何必嘛，我看老汪一家平時還是多照顧你的，要不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后大家也好相處。”
老劉猶豫了片刻，撓了撓頭，覺得大家說得在理。
“蔡法官、馬大爺，咱不懂法，我確實也沒有和老汪把話說清楚……我現在撤訴，不告了。”老劉低下頭，發出輕微的聲音。
法官微笑著點頭。
“這就對了嘛~”
出了法庭已經是傍晚，夕陽落在法官胸前的徽章上，亮得晃眼，也照亮了老汪臉上的愁云。
老汪蹲在我旁邊，從布兜里摸出一把揣了一路的狗尾草，嫩得能掐出汁來，小心翼翼塞到我嘴里。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歸途斜陽依舊，安然如常。
文 稿|吳 玥
編 輯|廖 彬
（圖片由AI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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