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蘿

超級供體

如果有人問你，大便能治癌嗎？你大概率會覺得這是個玩笑。

但就在最近，一家叫 Kanvas的美國生物技術公司，剛剛靠著"用大便做成抗癌藥"這件事，完成了一輪高達4800萬美元的融資。除了硅谷頂尖風投機構，跟投名單里還有一個更讓人意外的名字：蓋茨基金會。

大便、抗癌、蓋茨基金會。這三個詞放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很好奇他們到底要干嘛？

咱們今天要聊的，就是過去幾年抗癌治療領域最奇妙的發現之一：用腸道菌群來調節腫瘤免疫治療效果。

故事要從一個神奇的臨床發現講起。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比如大家熟知的 PD-1 抑制劑，是近十年癌癥治療最大的突破之一。但說實話，在多數實體瘤里，真正能從這類藥中獲得完全緩解的患者，大約只有10%。

剩下的 90% 怎么辦？有科學家們通過研究發現了一個極其奇妙的現象：如果把那些對免疫療法反應極好的患者的糞便菌群，移植到毫無反應的患者體內，后者竟然可能被"改造"成對免疫藥物敏感的體質，免疫系統重新蘇醒，開始攻擊癌細胞！

也就是說，一個人的腸道菌群，能讓另一個人的癌癥治療從無效變有效，實現逆轉！

你肯定會問：這是什么原理？

簡單說，咱們腸道里住著數以萬億計的細菌。它們不只是管消化，還在持續跟免疫系統對話。有些菌群能讓免疫細胞保持"戰斗狀態"，有些則會讓免疫系統昏昏欲睡。那些對 PD-1 反應極好的患者，腸道里恰好住著一群"免疫啦啦隊細菌"。

用一個優秀的菌群，去替換不好的菌群，從而提高治療效果，這個思路就是“糞菌移植”。

做糞菌移植的第一步，就是找一個菌群很好的“超級供體”。

比如，美國著名的MD安德森癌癥中心就干過一個臨床研究，他們找到了一個用PD-1治療后腫瘤完全消失的患者，收集他的糞便菌群，然后移植給一批原來用了PD-1 治療無效的癌癥患者。結果相當驚艷：很多患者真的逆轉了免疫耐藥性！其中一位晚期結直腸癌患者，已經無癌生存超過兩年。

這個人就是一個“超級供體”!

從一坨大便到一瓶藥

利用超級供體來做糞菌移植看起來不錯，但這個事兒想做成藥，大規模幫助患者就很困難，因為有個現實問題繞不過去：大便不夠！

把一個人的大便處理后，移植到另一個人的腸道里。這種事偶爾做幾次可以，但想治療成千上萬的癌癥患者，就搞不定了。一方面，菌群被驗證特別好的超級供體太少，沒法讓幾個人天天拉，天天提供原料。

另一方面，就算他們為了全人類，或者為了賺錢愿意天天拉，但肯定每天菌群成分都有點不一樣，安全性和穩定性都難以達到藥物的標準。吃個火鍋，菌就不一樣了，那還怎么搞。

這正是Kanvas公司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他們找到了之前MD安德森癌癥中心，那個成功喚醒抗癌免疫反應的“超級供體“，然后用自家的空間生物學測繪平臺，把這位供體的腸道菌群做了超高精度的解析，從中精準挑出了幾十種他們認為真正起效的菌株。

然后在自己的無菌車間里，他們把這幾十種菌株大規模培養，再按特定比例重新合成。這樣以來，每一次生產出來的產品，菌株比例和活性都高度一致。這就脫離了傳統糞菌移植的范疇，把大自然的饋贈，變成了可以標準化生產的藥物。

這款名叫 KAN-001的藥物，正準備進入一期臨床試驗。合作方依然是MD 安德森癌癥中心，目標人群是對 PD-1 抑制劑耐藥的實體瘤患者，尤其是非小細胞肺癌和結直腸癌。

未來可期

腸道菌群與免疫治療，正在成為整個腫瘤領域的兵家必爭之地。Kanvas不是唯一的參與者。

最近兩三年，多項小規模的臨床試驗都得到了積極結果。比如，蒙特利爾大學團隊用口服糞菌膠囊聯合PD-1 抑制劑治療非小細胞肺癌，把有效率從傳統的約40%提高到了80%，一年生存率達到100%。同一團隊頂刊《自然·醫學》上發表文章，在黑色素瘤上拿到了75%的有效率，其中有4例患者的腫瘤靶病灶完全消失。

另一項針對轉移性腎細胞癌的隨機雙盲試驗顯示，接受糞菌移植的患者，腫瘤不進展時間達到24個月，而對照組只有9個月，差了將近三倍。

但菌群移植的價值遠遠不止抗癌。

蓋茨基金會為什么要投資這家公司呢？不是為了腫瘤免疫療法，而是提供了專項資金，用于治療孕產婦的環境性腸道功能障礙。這種病在發展中國家的孕婦中相當常見，會導致營養不良和新生兒健康風險。蓋茨基金會看中的，是公司把腸道菌群當成可編程系統來做工程化改造的思路。

活菌藥物和糞菌移植的產業化發展很快，2023 年美國 FDA 批準了第一款口服微生物藥物，用于治療艱難梭菌感染。這是活體生物藥從概念走向藥物的里程碑。

中國的企業也在快速跟進，雖然目前還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活體生物藥新藥在國內獲批，但臨床研究已經在路上。

當然，科學的謹慎還是需要的。KAN-001 還沒進入人體試驗，標準化合成菌群能否重復糞菌移植的效果，要等臨床數據說話。另外，每個人的腸道菌群基線不同，同一組菌株的定植效率可能天差地別，未來能不能做個性化的菌群藥物，都是需要探索的方向。

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訴你，一坨大便里的細菌能逆轉免疫耐藥，你會信嗎？

現在，第一篇隨機對照臨床數據已經發表，而第一個從超級供體精準拆解出的合成菌群藥物即將進入臨床。

科學有時候就是這樣：最不起眼的東西里，藏著最厲害的武器。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新藥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1.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plus immunotherapy in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and melanoma: the phase 2 FMT-LUMINate trial. Nat Med, 2026.

2.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plus pembrolizumab and axitinib in metastatic renal cell carcinoma: the phase 2 TACITO trial.

Nat Med, 2026.

3.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for refractory 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associated colitis. Nat Med, 2025.

4.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 improves immunotherapy outcomes in gastrointestinal cancer patients. Cell Host Microbe

, 2024.

5.SER-109, an oral microbiome therapy for recurrent Clostridioides difficile infection. N Engl J Med,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