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瑞
臨朐的“朐”,是個有意思的字。
《說文解字》里說:“朐,脯挺也。”段玉裁注得更明白:“脯挺,謂脯之挺直而長者也。”這個字,本義是干肉,是那種被撐得挺直、抻得長長的肉干。后來用它給山川命名,大約是取其形狀:山脊如肉干般隆起,綿延而長。臨朐境內的沂山山脈,正是這般模樣,橫亙在魯中大地之上,蜿蜒起伏,如一條蒼龍,將這片土地的靈氣都聚攏了來。
一個“朐”字,就把臨朐的山水氣象道盡了。
臨朐地處山東半島中部,屬濰坊市,南依沂山,北臨青州,東接安丘、昌樂,西靠淄博。境內地勢南高北低,南部是沂山山區,林木蔥蘢;中部是丘陵,起伏和緩,層層梯田如波如浪;北部則是彌河沖積平原,沃野平疇,阡陌縱橫。沂山主峰玉皇頂海拔千余米,是魯中南最高峰,登臨其上,但見群山朝拱,云海翻涌,確有“一覽眾山小”的氣概。沂山素享“東泰山”之譽,山間古木參天,溪流潺潺,百丈崖瀑布飛流直下,聲震數里,是沂山最壯觀的景致。
彌河是臨朐的母親河,發源于沂山深處,蜿蜒北上,穿城而過,將臨朐一分為二。河水清澈見底,兩岸綠柳成蔭,春日里桃花灼灼,秋日里蘆花似雪。這條河不急不躁,緩緩流淌,正如臨朐人的性子。酈道元《水經注》里寫的“水色澄澈,潭中多白石”,至今未改。河邊的老柳樹下,常有人垂釣,一坐就是半日,那份閑適,是彌河給的。
臨朐這地方,古稱駢邑。春秋時齊國有駢邑,便是此地。《春秋·莊公二十一年》里記了一筆:“公子遂如齊,至黃乃復。”那年魯國的大夫公子遂去齊國,走到黃地就折返了。黃地在哪里?就在今臨朐境內。兩千七百年前的風塵,就這么落在了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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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臨朐的歷史,遠比此更深遠。城南八十里的沂山,是這座小城真正的魂魄。《周禮·職方氏》載:“正東曰青州,其山鎮曰沂山。”這是有文字可考的最早記載,距今已有三千余年。漢武帝元封五年,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東巡,登沂山,封泰山,設祠祭祀。自此,沂山便有了“東泰山”的別稱。隋唐以來,歷代帝王或親臨,或遣使,祭告不絕。宋太祖趙匡胤在此設東鎮廟,金元明清沿襲不廢。那廟里的碑碣,密密麻麻立著,如同一部石頭寫成的祭祀史。元代的碑刻、明代的御制祝文、清康熙皇帝的“靈氣所鐘”御筆,一塊塊讀過去,便讀出了千年的敬畏與祈愿。
山有山的莊重,水有水的文脈。彌河滋養的,不只是莊稼,還有文脈。臨朐的馮氏家族,是明清兩季山東最顯赫的科舉世家之一。馮裕,正德年間進士,官至貴州按察副使,為官清正,詩文書畫皆精。他的子孫,六世之中出了十位進士,十四位舉人,號稱“北海世家”。馮惟敏是馮裕的四子,嘉靖年間舉人,官至保定府通判。他的散曲寫得極好,被譽為“明代散曲第一大家”。讀他的《山堂緝稿》,能讀出山水之趣,也能讀出憂民之心。他在《刈麥》里寫農家之苦,在《喜雨》里寫久旱逢甘霖之喜,那些曲詞讀來讓人動容。他有一首寫沂山的曲子:“七十二峰插碧霄,百丈崖頭雪未消。洞口白云封,山間紅葉飄。”寥寥數語,便將沂山的雄奇與秀美寫透。
馮家的女眷也不讓須眉。馮惟敏的孫女馮小青,是明末著名的才女,詩寫得哀婉動人。她遠嫁杭州,郁郁而終,年僅十八歲。她留下的詩句“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至今讀來,仍令人唏噓。
臨朐還有一位不能繞過的人物:馬愉。他是明代臨朐的第一位狀元,宣德二年進士第一,官至禮部右侍郎。馬愉為人謙和,學問淵博,曾參與修撰《宣宗實錄》,又做過太子太傅,教導過后來的明英宗。他晚年告老還鄉,在臨朐城西建了一座書院,教書育人。那座書院的名字,叫“怡怡堂”。站在怡怡堂的遺址上,我仿佛還能聽見幾百年前的讀書聲,瑯瑯地穿過時光。
到了近代,這片土地上的兒女,又把血灑在了抗日戰場上。沂蒙山區的每一道山梁,都見證過不屈的身影。臨朐作為沂蒙革命老區的一部分,那些故事,刻在了當地人的記憶里。
離開臨朐時,我回頭望了望那蒼茫的沂山,又看了看腳下奔騰的彌河。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兩千年的光陰仿佛只在轉眼之間。沂山不語,彌河長流。臨朐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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