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親護航的青春，是我最倔強的征途

文/孫榮

前言

又是一年高考季，看著晚輩從容奔赴考場，家人相伴左右、悉心照料，一幕幕溫暖場景觸動心弦。由此回望來路，我想起數十年前獨自追覓大學夢的歲月。人近而立，輟學多年，家境清寒，親人離世，世俗的質疑、生活的窘迫層層疊加，卻始終沒能熄滅心中求學的火種。那段跋山涉水、孤身前行的求學路，浸透汗水與淚水，藏著遺憾與堅守，也成就了如今的自己。今提筆寫下過往，既是追憶一段滾燙的青春，也愿把一路走來的感悟，送給每一位奮力追夢的少年。

圖片

盛夏六月，蟬鳴陣陣，又是一年高考奔赴山海的時節(jié)。看著侄女奔赴考場的從容模樣，看著兄長日復一日、八次往返風雨無阻的接送守護，心中百感交集。

家中兩部代步車，安穩(wěn)便捷，妹妹卻執(zhí)意要在考場周邊租住賓館，這般嬌養(yǎng)的心思，讓我和兄長滿心不悅。我直言勸誡，家人周全的陪伴，遠比外在的排場更暖心、更踏實，妹妹聽罷默然不語。旁人看似瑣碎的爭執(zhí)，于我而言，卻是最真切的幸福縮影。

妹妹一家三口

更讓我動容的是侄女的通透與篤定。考前一日，所有人都盼著母親留在身邊陪伴鼓勁，唯獨她堅定要求母親返鄉(xiāng)。一句“媽媽在，我心里緊張”，語氣決絕，清澈又堅定。或許是常年與伯父、姑媽朝夕相伴，家人的溫情早已浸透歲月，成為她最安穩(wěn)的底氣。這場青春趕考，父母缺席左右，卻有至親兜底守護，這份被愛意包裹的青春，遠比當年孤勇前行的我，溫暖百倍。

望著侄女自信奔赴考場的背影，我抬手比出加油的手勢，心底漾滿欣慰與自豪。這份闔家安寧、有人兜底的幸福，是我半生求學生涯里，從未擁有過的溫暖光景。時光回溯數十年，我的大學路，從來沒有鮮花掌聲，沒有家人護航，只有孤身一人，踏霜而行，負重逐光。

作家孫榮與侄女合影

年少輟學，輾轉浮沉，走出校門十余載，年近而立，我只是一個學歷止步初中的普通俗人。在所有人的認知里，將近三十歲的年紀，早已是塵埃落定、安穩(wěn)度日的階段，再度提筆趕考、追逐大學夢想，無異于異想天開、癡人說夢。身邊親友紛紛勸阻，同齡的友人更是直言嘲諷：“一把年紀，何必折騰自己？”

世人皆覺得，歲月賦予年紀桎梏，平凡人生便該安分守己。可我始終堅信，人生從無太晚，只有不敢。我坦然回應旁人的質疑：昨日的我已然老去，明日的我尚且年輕。今日的全力以赴，是為明日不留遺憾。旁人的冷眼、世俗的偏見，從未困住我的腳步。他人安于煙火瑣碎，我執(zhí)著于心中山海，各有歸途，何須強求認同？

下定決心奔赴成人高考時，我的前路滿是泥濘與清貧。二十九歲的報名表上，刺眼的年齡數字，讓報名老師滿心詫異。聽聞我半生坎坷、仍執(zhí)念求學的經歷，老師心生動容，許諾我若金榜題名，便舉薦我去往知名的西安政法學院深造。那是無數法律學子向往的殿堂，是我心底遙不可及的憧憬。

可現實的貧瘠，終究碾碎了滿腔熱忱。我坦誠告知老師，我無力承擔路費與學費，只能選擇本地院校，靠著居家食宿勉強支撐學業(yè)。老師心生惻隱，破例為我簡化報名流程，無需高中畢業(yè)證，便成全了我這場卑微的求學執(zhí)念。彼時的我，茫然無知，既不了解各校優(yōu)劣，也不知報考院校坐落何方，半生求索，開局皆是懵懂與孤勇。

趕考兩日，是我此生最難熬也最刻骨銘心的記憶。囊中羞澀，無力負擔一餐簡餐，我只能輾轉去往考場周邊的親友家蹭食充饑。恰逢母親節(jié)，街邊花店繁花盛放，康乃馨溫柔爛漫，滿街少年皆在為母親挑選鮮花，歲歲溫情，歲歲安然。

我駐足花間，望著滿眼芳菲，心底驟然翻涌思念。我一遍遍揣測母親喜愛的花色，可轉瞬之間，現實的寒涼狠狠拉回思緒——我的母親，早已不在人間。剎那間，熱淚洶涌，我倉皇逃離花店，不敢直面這人間溫情。

踏入親友家中，桌上一束明黃的康乃馨，是晚輩贈予母親的節(jié)日禮，溫柔鮮活，暖意融融。觸景生情，積壓多年的思念與委屈瞬間崩塌，我伏案失聲痛哭，哭得渾身顫抖、難以呼吸。無人知曉，那場痛哭里，藏著我對母親最深的眷戀，藏著年少無人護航的心酸，藏著半生顛沛的孤苦。人間歲歲母親節(jié)，而我從此歲歲無娘親，這份遺憾，貫穿歲月，從未釋懷。

備考之路，更是極致的清貧與堅韌。母親離世那年，寒冬凜冽，世事艱難，我深陷人生低谷，無力謀生、前路迷茫。絕境之中，我唯一的執(zhí)念，便是圓一場遲到的大學夢，為破敗的人生，尋一條出路、覓一束微光。

那個寒冬，我閉門謝客，買來全套高中文科課本，以四個月為期，日夜苦讀、廢寢忘食。冬日苦寒，無錢買煤取暖，便厚覆被褥抵御寒霜；為節(jié)省微薄的積蓄、節(jié)約備考時間，我三日一餐，一鍋白米飯、一盤土豆絲，便是全部口糧。

世人皆道，蒼天不負有心人。極致的苦熬，終會迎來曙光。我傾盡所有奔赴的夢想，注定不會辜負執(zhí)著的自己。考完試，我依舊奔波在零工崗位，半生輾轉，涉足近三十份底層工作，合法立身、踏實謀生，從無懈怠。我從不忐忑結果，因為我深知，所有全力以赴，皆有回響。

母親離世七個月后，一紙錄取通知書，跨越風塵，送至我手中。沒有鮮花喝彩，沒有親友祝賀，無人知曉我的歡喜，無人分擔我的辛酸。我只悄悄寫信，告知遠在千里求學的弟弟。唯有至親的祝福，是我彼時貧瘠歲月里，最珍貴的饋贈。

舅舅曾不解我的選擇，勸我邊工邊讀、安穩(wěn)度日，保全生計。我據理力爭，半工半讀終究心神渙散，學無所成、業(yè)無根基。脫產求學，方能潛心深耕學業(yè)，既節(jié)省學費時光，亦能搶占專業(yè)先機。幾番闡釋，終得家人理解。可萬般圓滿，終有缺憾。最該見證我榮光的母親，再也無法睜眼看看我的錄取通知書，再也看不到我逆風翻盤的模樣。人間最大的遺憾，莫過于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莫過于功成之時，無人共賞榮光。

入學報到的秋日清晨，天朗氣清，長空湛藍，暖陽溫柔灑落人間。我昂首佇立，滿心滾燙，所有的困頓、委屈、滄桑盡數消散。那一刻，歷盡風霜的我，覺得自己是世間最幸福之人。無人引路，無人相伴，我輾轉問路、徒步尋校，跌跌撞撞，終于踏入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園。

身邊同學抱怨院校普通、心生不甘，唯有我滿心感恩、倍加珍惜。于他們而言，大學是順其自然的歸途；于我而言，大學是逆天改命的救贖，是踏破黑暗的星光。我從不在意院校名氣，只執(zhí)著于深耕學業(yè)、不負初心。

求學之路，依舊步履維艱。家境貧寒，靠著校方體恤，憑母親離世證明，第一年學費減免過半；憑借勤勉上進、品行端正，第二年得以緩繳學費、安心就學。年紀更長的我，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從未隨意曠課懈怠，這份赤誠與自律，被年輕的班主任看在眼里。

她常常以我為榜樣，勉勵全班學子：但凡遭遇困境，便會想起歷經磨難、逆風成長的我。特殊的偏愛與認可，從未讓我心生驕傲，只讓我愈發(fā)敬畏求學的機會。

冬日統(tǒng)考哲學，一場大雪封城，道路戒嚴，全城交通停滯。為了不辜負備考心血，不錯失來之不易的考試機會，我迎著風雪，徒步奔跑二十余公里，滿頭冰柱、滿身寒霜，趕至考場時已遲到四十五分鐘。

全場師生皆側目驚嘆，我坦然向監(jiān)考老師闡釋原委。我的執(zhí)著與赤誠，打動了在場所有老師，破例為我調取作廢試卷、準予考試。考試時長已然過半，時間寥寥無幾，我沉心靜氣、奮筆疾書，終在鈴響之時，圓滿答完全部試題。

離場之際，我躬身致謝師長的通融，老師坦言，此番破例已然違規(guī)，所幸我實力在線、不負成全。旁人皆嘆僥幸，唯有我深知，所有偏愛，皆源于極致的堅持與不肯認輸的自己。

曾有任課老師斷言，我年長數歲，記憶力不及年少同窗，終究成績墊底、難以突圍。我始終堅信，歲月沉淀的閱歷、歷經滄桑的通透，是年少輕狂無可比擬的理解能力與深耕定力。

期末統(tǒng)考，多門學科疊加考核，全班學子盡數掛科、紛紛失利，唯獨我全科通關、不負所學。昔日質疑我的老師，再見之時，滿是愧疚與羞愧。歲月從不是短板，深耕與堅守，終能跨越所有天賦與年齡的差距。

初入校園，觸景生情是常態(tài)。課堂之上，每每想起早逝的母親，熱淚總會浸濕眼眶。無數個深夜，我獨處墻角，跪地痛哭，思念洶涌、無處安放。直至大雨傾盆、黃沙漫天，下班歸家的弟弟四處尋覓，終將崩潰的我拉起。那場大雨過后，我學會隱忍堅強，可心底關于母親的缺憾，終究一生無法釋懷。

大二那年，一篇紀實短文，再次戳中我心底最深的柔軟。一位的哥自幼被父親欺騙，以為生母早已離世，多年后無償照料陌生老人，偶然發(fā)現對方竟是自己的生母。得知母親畢生期盼自己能成為大學生，他隱忍認親，默默旁聽大學課程，苦讀圓夢。可待金榜題名、功成之日，母親已然離世，余生只剩無盡悔恨與悲痛。

課堂之上，我強忍嚎啕大哭的沖動，熱淚縱橫、心緒崩裂。同是天涯失意人，我讀懂了他半生隱忍的遺憾，讀懂了人間最痛的陰陽相隔。

為不負時光，我惜時如金，每日三小時通勤路上，無論車廂喧囂嘈雜、人來人往，我皆靜心讀書、深耕學識。外界的紛擾，從來進不了我的心門，心底自有一方靜謐天地，滋養(yǎng)學識、沉淀自我。唯有腹中饑餓難耐之時，才暫且合書閉目，稍作休憩。常年隱忍清貧的歲月，也讓我落下頑疾，至今乘車不敢回望風景，否則眩暈惡心、難以自持。

所有深耕不輟，終有累累碩果。畢業(yè)之際，校方感念我的堅韌與優(yōu)秀，全額免除剩余學費。彼時尚無獎學金制度，延遲發(fā)證的遺憾，抵不過圓夢的滾燙。獨處校園角落，我再度失聲痛哭，若是母親尚在，我何須孤身熬過所有風雨？若是娘親相伴，所有苦難皆有歸途。

母親在世時，我如原野小草，風吹不倒、雨打不滅、寒霜不僵，縱使歷經磨難，根基依舊堅韌，生生不息、向陽生長。

兩年大專圓滿落幕，我從未停止前行的腳步。邊謀生、邊深耕，三年自學苦讀，順利拿下法學本科文憑。苦于家境清貧、無力深造，終究遺憾止步考研之路。

講座后作者（左1）和書友合影。

畢業(yè)后，我深耕所愛、多元成長，執(zhí)掌法律工作、三尺講臺，教書育人、潤澤桃李，執(zhí)筆寫書、書寫心聲，站上高校講臺，培育邊疆學子。半生顛沛，半生求索，終靠自己的堅韌，活成了曾經向往的模樣。

歲歲年年，高考如期而至，少年逐光而行，滿路鮮花、滿程溫暖。看著眼前被家人萬般呵護的少年學子，我只想道一句肺腑箴言：

未曾餓過饑、吃過苦，便不懂拼搏的意義；未曾踏過霜、歷過難，便不懂安穩(wěn)的珍貴。青春可貴，時光難得，愿所有追夢少年，珍惜當下陪伴、把握韶華光陰，不負家人期許，不負年少初心，不負人間溫柔，全力以赴，奔赴屬于自己的萬丈前程！

作者簡介

孫榮，筆名知子，扎根新疆的實力派女作家。她善于捕捉生活里的細膩情緒，聚焦女性內心的掙扎、覺醒與蛻變。

代表作《風鈴響起的時候》是一部溫暖治愈的成長之作，借尋常物象映照人生百態(tài)，探討獨立、熱愛與自我和解的真諦。

其文字不事雕琢，卻直抵人心，在平淡敘事中傳遞向上的力量，多年來她筆耕不輟，持續(xù)用文字書寫人間百態(tài)，解讀當代人的內心世界。成為頗具影響力的本土勵志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