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意思的現(xiàn)象是:在很多人的記憶里,小時候聽大人閑聊,古典小說常常被說成“六大名著”;等到進(jìn)了課堂,課本里卻只剩下“四大名著”。名頭變了,書沒少,真正變的,是背后那只“看不見的手”——社會要把哪幾本書,推到最顯眼的位置上去。
有老先生曾半開玩笑地說:“要真按好看來排,《聊齋》不比誰差。”對面的人擺擺手:“可你讓中學(xué)生考《聊齋》,能考什么?鬼怪還是狐仙?”一句插科打諢的話,倒點(diǎn)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哪本書適合成為“全民讀物”“國民教材”,標(biāo)準(zhǔn)一直存在,只是往往藏在制度和時代氣氛之下,不顯山不露水。
一、從“奇書”到“名著”:一塊招牌怎么立起來的
“奇”字,不是今天說的“神奇”“玄幻”,更多帶著“出眾”“出格”的意思。一出眾,在于寫得好、故事大;二出格,在于內(nèi)容敢寫、膽子不小。《三國》寫權(quán)謀,《水滸》寫造反,《西游》寫神魔,《金瓶梅》更是把市井娼妓、官場骯臟都赤裸裸攤開。這幾部書擺在一起,本身就是明末復(fù)雜社會心態(tài)的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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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個悄然的替換發(fā)生了:在人們口耳相傳的分類里,“四大奇書”的構(gòu)成,悄悄從“三國、水滸、西游、金瓶梅”,變成“三國、水滸、西游、紅樓”。再往后,“奇書”這兩個略顯市井、偏鋒的字,慢慢被更莊重的“名著”取代。“四大名著”這塊牌匾,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轉(zhuǎn)彎口上,一點(diǎn)點(diǎn)被固定下來的。
二、古典小說為什么“出圈”,得看幾條硬杠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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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是故事完整、結(jié)構(gòu)宏大。《三國演義》從東漢末年寫到三國歸晉,《水滸傳》從高俅踢球誤事到梁山好漢征遼、征方臘,《西游記》一條取經(jīng)線貫穿始終,《紅樓夢》則用一個賈府的興衰,包裹住整個時代的氣息。這種“大敘事”,非常適合做后世的“歷史想象”和“社會圖譜”。
第二條,是人物鮮明、性格易記。劉備、曹操、諸葛亮,宋江、武松、林沖,孫悟空、豬八戒、賈寶玉、林黛玉,這些名字,只要讀過一點(diǎn),就難以忘記。人物越鮮明,故事越容易在老百姓口口相傳中流傳下來,評書、戲曲、連環(huán)畫都喜歡用這樣的素材。
第三條,是題材相對“安全”,可以帶著一點(diǎn)諷喻,但不能觸碰現(xiàn)實(shí)制度的根本。《三國》《水滸》掛著“尊劉抑曹”“招安”的旗號,《西游記》用神佛妖怪做幌子,《紅樓夢》借古風(fēng)舊事談人情冷暖。它們能被教育系統(tǒng)反復(fù)選用,并非偶然,而是因為在“批評現(xiàn)實(shí)”和“維護(hù)秩序”之間,拿捏得非常微妙。
三、被擋在“四大名著”門外的《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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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生活在清代康熙年間,出生于1640年,逝世于1715年,一生多次科舉不中,靠教書、替人代筆謀生。正是在這種窘迫但又與社會底層密切接觸的生活里,他寫成了《聊齋志異》。
想象一下,如果要給全國中學(xué)生統(tǒng)一推薦一本古典小說,期望他們讀完之后形成整體印象、記住幾條清晰線索,《聊齋志異》就顯得不夠“集中”。它更像一盤擺滿小菜的冷盤,滋味各異,適合慢慢夾著嘗,而不是一鍋熬透的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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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問:“《聊齋》也能拍成電影、電視劇,為什么傳播力還是比不過四大名著?”一位研究者笑著答:“你把四百篇故事拆碎了,每拍一兩篇,觀眾記住的是單個故事,不一定記得書名。”這話雖略顯夸張,卻揭示了一個現(xiàn)實(shí):宏大完整的敘事,更容易形成“國民記憶”,而碎珠式的佳作,總會有一點(diǎn)“不好包裝”的遺憾。
四、寫盡科舉冷暖的《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在1749年前后完成,大致在乾隆十四年前后。全書采用章回體,卻與《三國》《水滸》那種“主人公線索”不同,更像是一幅長卷,上面一個個讀書人形象次第登場:有人虛偽,有人迂腐,有人狡詐,也有人真誠卻被制度所害。
書中最出名的橋段之一,是“范進(jìn)中舉”。范進(jìn)考了大半輩子,終于中了舉人,欣喜若狂,竟笑得瘋了。丈人胡屠戶一記耳光,把他打醒,再連聲稱“老爺”,立刻換了一副嘴臉。這一場戲,極其生動地呈現(xiàn)出封建社會對功名的崇拜,以及人性在權(quán)勢面前的扭曲。
很多讀者讀到這里都會笑,但笑過之后,多少會有點(diǎn)發(fā)冷。有人問:“吳先生,你這書寫得太刻薄了,讀書人哪有這么不中用?”吳敬梓如果聽到,說不定會淡淡來一句:“只怕現(xiàn)實(shí),比書里寫的還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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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藝術(shù)成就看,《儒林外史》對人物性格的把握,對制度弊病的批判,比起許多同時代作品都更鋒利。胡適曾高度評價這部作品,認(rèn)為它是中國古代諷刺小說中的高峰之一。
再加上《儒林外史》雖為白話,卻摻雜大量當(dāng)時的口語、典故,對于沒有歷史背景的讀者,也不算輕松。它更像一面照向特定群體的鏡子,而不是一部可以包容各個社會階層、各種興趣的“全民小說”。
從這個角度看,它與《紅樓夢》就有明顯差異。《紅樓夢》雖然同樣深刻批判封建禮教,可它以兒女情長、家庭瑣事入手,讀者先被情感打動,再慢慢體會制度的冷酷。《儒林外史》則像醫(yī)生開門見山給出診斷結(jié)果,藥效更猛,卻少了一層“潤物細(xì)無聲”的緩沖。
這類作品非常適合進(jìn)入大學(xué)課堂、研究者的案頭,卻不太適合作為最先向中小學(xué)、面向海外普通讀者推薦的那一批“名片式”作品。這樣的角色差異,使它在名頭競爭中自然退后半步。
五、“六大名著”的說法怎么來的,又怎么淡下去的
很多人記得民間曾流行“六大名著”的說法,指的就是“四大名著”加上《聊齋志異》《儒林外史》。這其實(shí)是近現(xiàn)代讀書人和出版界對古典小說的一種自發(fā)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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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以來,一批學(xué)者開始重新梳理古典小說史。清末民初,隨著印刷技術(shù)的發(fā)展,大量古籍被整理出版,一些出版社在策劃“古典小說叢書”時,出于市場考慮,也愛打“六大名著”“十部必讀”等招牌,既順口,又好賣。這些說法逐漸流行起來,進(jìn)而在民間形成印象。
不過,這類說法并非統(tǒng)一的學(xué)術(shù)標(biāo)準(zhǔn),各家列舉的“六大名著”名單還不完全一致。有的把《聊齋》和《儒林》算進(jìn)去,有的則加入《金瓶梅》或《封神演義》。可以說,這是一種較為松散的市場概念,而不是嚴(yán)格意義上的“官方認(rèn)證”。
在這種多層級的經(jīng)典體系中,“四大名著”幾乎成了一種專有名詞,指向確定的四部作品。民間的“六大名著”說法,慢慢就淡了。人們?nèi)匀蛔x《聊齋》《儒林》,仍然贊嘆它們的藝術(shù)成就,只是談到“古典小說代表”,脫口而出的,還是那四本。
如果非要說“淘汰”,那也不是一次性決議,而是長期的“定型”過程:教育、影視、海外翻譯多次重復(fù)四大名著的組合,久而久之,其它候選作品自然被邊緣到“備選名單”里去了。
六、名著的“牌位”,是怎么被時代悄悄挪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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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恰好在這幾條線上都表現(xiàn)突出。《三國演義》可以講謀略、講忠義;《水滸傳》可以講社會矛盾與階級壓迫;《西游記》可以講堅持、講團(tuán)隊;《紅樓夢》可以講家國興衰、人性復(fù)雜。這些主題,一旦進(jìn)入教學(xué)和宣傳語境,極容易被提煉出各種角度的解讀。
反過來看,《聊齋志異》大量篇章涉及情愛、鬼怪,雖有諷刺與批判,但不太方便在所有場合大面積使用;《儒林外史》幾乎“逢儒必諷”,對讀書人、科舉制度的嘲笑程度過高,在需要強(qiáng)調(diào)“讀書有用”“讀書報國”的語境下,自然不太可能被推到最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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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被“淘汰”的兩部,其實(shí)一直在場
幾百年來,書還在那里,字也沒有變。變的,是人們把哪些書抬上前臺,放進(jìn)課堂,印在海報上,帶到另一個國度去展示。名著的“牌位”,并非寫死在石頭上,而是在時勢推動下緩慢移動。被擋在“四大名著”門外的那兩部,其實(shí)始終在場,只是站在了另一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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