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把臉埋進兄長濕透的衣衫里，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腰帶。
哥哥，你若敢下去，我就跟著跳。
兄長身子一僵。
阿蘅！
我說到做到。
我抬頭看他，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淌。
你救他，我救你。你跳，我也跳。
兄長喉結滾動，目光仍舊望向水里。
沈硯堂已經被沖出去好幾丈，臉白得嚇人，還在一聲聲喊他的名字。
賀兄！救我啊！
兄長攥緊拳，腳尖往前挪了半步。
我撲上去抱得更緊，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他身上。
你不是水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還有娘，還有我！
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
兄長抬起手，落在我肩上，指節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幾個村民扛著竹竿和繩索沖了過來。
拉住！那邊有老柳樹，繩子繞過去！
眾人合力把繩索甩向水面。
沈硯堂被套住時，已經沒什么力氣掙扎。
他被拖上岸，整個人軟得像泡久了的麻袋，胸口起伏很弱。
沈母撲過去，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的兒……硯堂??！你可不能有事！
兄長推開我，跪在沈硯堂身邊替他按胸腹。
沈硯堂吐出幾口水，咳了兩聲，又昏了過去。
我站在雨里，看著兄長發紅的眼睛，也看著沈母抱著兒子哭天搶地。
沈硯堂醒來，是兩個時辰后。
我們請了鎮上最好的郎中，又讓伙計冒雨去鄰縣買藥。
沈家屋里擠滿了人，泥腳印踩得到處都是。
沈硯堂睜開眼，看見兄長坐在床邊，嘴唇動了動。
兄長忙湊近。
硯堂，你醒了？可有哪里難受？
沈硯堂盯著他。
他眼里的迷茫退去后，只剩冷淡。
他問：你沒下水？
屋內頓時安靜。
兄長臉色白了。
我上前一步。
當時水勢太急，村民已經在救你，我兄長若再跳下去，只會多搭一條命。
沈硯堂沒有看我。
他只看著兄長，低聲說：我以為賀兄會救我。
一句話，像當眾甩了兄長一巴掌。
兄長的肩塌了下去。
沈母立刻哭喊起來。
可不是，平日里稱兄道弟，真到生死關頭，倒躲得遠遠的！
我兒讀了十幾年書，就盼著進京趕考，如今嗆成這樣，若傷了根本，叫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賀家不是有錢嗎？怎么賀家少爺膽子這樣小？
商戶嘛，算盤打得精，賠命的買賣自然不做。
我聽得想笑。
前世兄長拿命換來的恩情，沈家吃得心安理得。
這一世兄長沒死，他們連一句謝都舍不得給。
我從袖中取出銀票，放到桌上。
郎中說了，沈公子只是嗆水受寒，靜養便可。
這是二百兩，藥錢、補身子的銀子，我賀家出。
沈母哭聲一頓，眼睛黏在銀票上。
她伸手收得極快，嘴里卻還在罵：
你們有幾個臭錢了不起？拿銀子堵人的嘴？
商戶人家銅臭熏天，救人也不過是買個好名聲！
我看著她把銀票塞進懷里，只覺得荒唐。
原來有些人拿你的銀子，還要罵你的祖宗。
兄長忍不住道：沈伯母，阿蘅也是好意。
好意？
沈母瞪他：若不是你見死不救，我兒用得著受這個罪？
沈硯堂閉著眼，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滿屋人聽見。
母親，莫再說了。賀家既已出錢，以后我們兩家便算兩清。
兩清。
我指尖輕輕蜷起。
前世他握著我的手，說拿命報恩。
如今換成了兩個輕飄飄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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