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5年秋日，揚(yáng)州瘦西湖畔的靜香寺里，住持打開塵封多年的一卷彩蝶圖。畫上蝶翅輕若薄紗，色澤宛若新雨，旁邊題著“滕王手寫”四字。圍觀香客里有人低聲議論：“這位李家王爺，可不只是會畫蝶，當(dāng)年鬧出的動靜，比畫還精彩。”于是，關(guān)于那場“王妃設(shè)宴”的舊事，再次被翻了出來。

要理解這幅畫背后的故事，繞不開貞觀初年的宮闈風(fēng)云。626年，“玄武門之變”讓大唐權(quán)力格局巨震，李世民兩月后登基，是為唐太宗。就在血雨腥風(fēng)漸止的次年，他那尚未滿周歲的弟弟李元嬰呱呱墜地。僥幸避過刀光的嬰兒，日后成了人稱“荒唐滕王”的那個人。他十一歲就被封滕王，食封山東滕州，天潢貴胄，捧在手心長大，耳邊盡是稱頌與奉承。一次次的行酒作樂，一場場夜宴歌舞，將這位少年王爺推向驕恣恣縱的深淵。

按制度，親王要偶爾下封地安撫百姓。可李元嬰的“慰問”很快變成私人狂歡。他在滕州大興土木，修筑綺樓，搜羅寶玩，與地方官勾肩搭背，日日以觥籌為樂。有人上奏他荒廢政務(wù)，太宗卻總以“年少氣性”輕輕帶過。批評聲浪被掩埋，滕王的劣跡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娛樂有時也講究“常換新花樣”。李元嬰先是搶民女，后來眼光移向臣屬妻子。他有招牌伎倆：由王妃發(fā)帖，邀請各位夫人入府賞花觀舞。外人一聽是王妃作東，只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答應(yīng)。宴無好宴，帖子一送到府門口，幾乎等同無聲的圣旨。大家私下抱怨，卻無可奈何。

博陵人崔簡在643年被授任新城刺史，履任時例行拜謁滕王。那天，隨行的愛妻鄭氏落落大方，清麗溫婉。李元嬰的眼神在她身上流連，旁人看得心驚肉跳。第二天，滕王府的內(nèi)侍便抬著漆匣，送來一封朱紅請柬，“王妃雅集，特邀夫人”，時間定在三日后。小廝接過帖子，愁得面如土色：這一遭多半是鴻門宴。

崔簡徹夜難寐。去，等于把新婚妻子送入虎口；不去，得罪皇親，輕則革職，重則性命堪憂。燭影里，他反復(fù)踱步，眉頭緊鎖。鄭氏看在眼里，沉默寡言，一直未表態(tài)。第二天拂曉，夫妻對坐無言，只有爽口粥的熱氣在空中打著旋兒。末了，鄭氏低聲開口：“這宴會我是要去的，要不然對你我都不利。”崔簡手一抖，湯匙落碗，“可那是虎穴！”她卻只是輕輕一笑：“既進(jìn)仕途，遇事總要人擔(dān)著。我來試試。”

赴宴日如期而至。鄭氏素手撩簾登車，眼神里卻透著一絲凌厲。到了滕王府，她并未被引入正廳，而是被帶到后苑僻靜的小閣。那扇雕花木門緊閉，門后沉默里透著迫不及待。鄭氏在門前駐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子不大，香氣濃重。李元嬰早已屏息等候。他自負(fù)一笑，正欲上前，忽見面前女子俯身作揖，卻在抬頭瞬間退步拔簪。寒芒劃破空氣，李元嬰本能地后仰，隨即一只繡鞋攔腰揮來，正中額角。“好你個淫賊！”鄭氏聲音脆亮。趁對方踉蹌，她揚(yáng)手又是一記耳光，指甲劃下幾道血痕，動靜之大，驚起窗外侍從。

李元嬰怒吼欲喚人，鄭氏卻搶先尖聲斥喝：“大膽家奴，竟敢冒充滕王，對蒞府貴客無禮！來人，快拿下這廝！”門外的小廝互望，一時不知所措。若真闖入，只怕揭穿主子丑事；若置之不理，傳出去便是滕王府管教不嚴(yán)。短短半刻，李元嬰的臉已布滿指痕，狼狽不堪。再加上那頂假“家奴”帽子一扣，他既羞又惱，卻偏無法翻案，硬生生將怒火咽下。

王妃匆匆趕來，見丈夫面目皆非，不便多言，只好賠笑送鄭氏上車，連連致歉：“夫人受驚，多有禮數(shù)不周，改日必登門謝罪。”鄭氏輕撫鬢發(fā)，淡然答禮，馬車徐徐離去，未留一言挾怨。

鄭氏的對策堪稱妙手回春——不動聲色之間，讓滕王既挨了打也失了顏面，卻無從追究。府門外，崔簡望見妻子安然返家，幾步?jīng)_上前。鄭氏只是遞上一只破損的繡鞋，“此物可作憑證，勿多憂。”

那夜夫妻秉燭長談，整件事始末被一一道出。崔簡聽得心驚，連聲嘆息，旋即決意次日上門請罪，免得后患。清晨，他身披朝服跪候府前。偏巧的是，李元嬰因?yàn)閭畚赐剩B日閉門“養(yǎng)病”，無人敢通稟。崔簡只得日日而來，風(fēng)雨無阻。

半月后，滕王總算露面。朝堂上，他原本興致索然，忽見崔簡正立于階下，神情誠懇。李元嬰想起那一鞋之辱，臉色一沉，繼而又想起自己錯在先，終究嘆了口氣，傳聲道：“抬起頭來，是本王失禮在前。此事就此一筆勾銷，各歸本位。”一句話，既免了崔簡之責(zé)，也算給自己找了臺階。

消息傳入市井，坊間炸開了鍋。街頭茶肆里，評書先生拍案：“滕王貪戀人婦，反被小娘子痛扁，羞得半月不出！”聽眾哄堂，連小販都忍不住樂。有人感慨：“大唐律法未必管得了紈绔，可天理自有秤砣。”市井的笑談像風(fēng)，吹散了滕王昔日的威風(fēng)。

歷史書上對李元嬰的評語，多用“荒淫”“放縱”字樣，卻也提到他工詩善畫，尤以蝶戲花一訣稱奇。正因如此，當(dāng)年那幅濡染著絢彩的《栩栩圖》被人捧為絕品，而作畫者的荒唐事跡，則與畫一起流傳。幾百年后，墨色早已褪去鋒芒，蝴蝶的翅膀仍停在宣紙上，就像那段陳年舊事，偶爾被輕輕撣去塵土，便又娓娓在人們茶話間翩翩飛舞。

有人說，鄭氏能脫困，全賴機(jī)警；也有人說，是李元嬰骨子里尚存的一點(diǎn)羞恥，讓他在危機(jī)邊緣收了手。兩種解讀，皆難以證偽。但有一點(diǎn)無可回避：在皇權(quán)高懸、禮法森嚴(yán)的盛唐，一個“弱女子”用臨機(jī)之智保全了自我，也給驕橫的滕王上了一堂至關(guān)重要的課——尊重，才是最可貴的權(quán)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