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3日,又一個文化和自然遺產日。當天中國各地將舉辦超過七千項線上線下活動。有“尋繹夏商”主題展覽,有文物科技創新論壇,有新一批“文物安全守護人”名單公布,還有紀錄片《文物修復師》開播。七千項活動,意味著七千次提醒——提醒人們,有些事物值得被記住。
但真正讓那些事物被記住的,從來不是節日,而是人。《澎湃新聞|藝術評論》本期專題即呈現這些文化遺產背后的守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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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藝術評論》“文化遺產守護人”封面,點擊二維碼可閱讀更多
從四川安岳縣城出發,往東南方向走,柏油路漸漸變成機耕道,再往前,連車也進不去了,到永清鎮的一座山丘,山不高,卻極為幽靜。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一尊罕為人知的南宋拈花大佛靜靜矗立在崖壁之間,與右側的迦葉相視而笑。
守著這尊佛的,是一對七十多歲的夫妻,龍在貴和付開遇。他們的家就在佛旁邊,三十多年前,一位搞文物普查的主任路過,說這東西是寶貝,你們幫著看好了。主任后來退休,去了成都。老兩口卻沒有忘記那句囑托。沒有工資,沒有補助,沒有人來檢查,他們只是日復一日地守著。耕田時挖出幾尊散落的造像,便自建了一座比自家住房還結實的房子,專門用來存放。有人出高價來收,被他們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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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務守護古佛造像的安岳村民龍在貴和付開遇 傅盛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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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岳古代造像
他們沒有編制,甚至不被文物系統的檔案記得。但這不妨礙他們用一生踐行一句囑托。
在中國鄉村,像龍在貴夫婦這樣的守山人,其實不在少數。他們的共同點是沉默,是隱于野,是不被看見。
2011年,南昌郊外,考古領隊楊軍下到一處盜洞口時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那是海昏侯墓的第一縷訊息。后來的故事更為人熟知:墓中出土了無數金器,但真正讓楊軍心驚的,是一團巨大的泥巴。那團泥巴夾在藏槨一側,和普通淤泥無異,隊員問要不要清理掉。楊軍猶豫了一下,看見泥中似有特殊的纖維,便說先留著。后來專家趕來,在泥面上發現了隱約的墨跡——那不是泥巴,是嚴重糟朽的漢代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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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被發現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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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軍在海昏侯墓考古現場
那團泥巴里,有失傳一千八百多年的齊《論語》,有完整的西漢《詩經》,有醫書、棋譜,還有一個與《漢書》記載截然不同的劉賀。班固說他27天干了1127件荒唐事,楊軍算過,那是不吃不喝不睡,平均每小時干兩件。史書這么寫了,一寫就是兩千年。直到那團泥巴開口“說話”,世人才知道,劉賀讀過圣賢書,精通音律,常年體弱多病,服藥時還要裹上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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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漢簡
楊軍的守護,是在毫厘之間辨認歷史。如果那天他少看了一眼,那團泥巴就會被鏟掉,文明的某個側面便會永遠湮沒。
龍在貴和楊軍,一個在山野,一個在田野,做著同一件事——讓不該消失的東西留下來。
然而,不是所有的守護都能阻止流失。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人第一陵園。上世紀九十年代,盜墓狂潮席卷而來,兩座秦公大墓被盜,刻著“秦公”銘文的青銅器、精美的鷙鳥形金飾片流散海外。后來,考古隊在被盜遺址的西南角發現了一座樂器坑,幸存下來的成套編鐘和石磬,讓后人得以聽見春秋早期秦人的禮樂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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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人第一陵園
但那些流失的文物,需要另一種守護。2015年,中法兩國政府經過多年溝通,促使法國收藏者解除了對吉美博物館的捐贈協議,三十二件金飾片回到中國。這是中法首次通過協商合作促成流失文物回歸。然而,還有更多文物流落在日本、美國、歐洲,至今無法回家。守護那些流浪的國寶,是外交官、法律學者和文物專家們漫長而沉默的接力。
城市里也有守護人。上海,格里董,一個自稱“城市漫游者”的人。二十多年來,他走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拍攝窨井蓋、老店招、即將消失的弄堂。他在奉賢鄉下遇見一位九十一歲的老太太,老太太問他:武康大樓還在嗎?她年輕時住在武康大樓對面,后來嫁到奉賢農村,再也沒回去過。武康大樓是她家的坐標。幾年后,格里董再去尋訪,老人已經去世。他記下了她的故事,拍下了那棟老宅。在很多人看來,那些照片不過是些尋常的街景,但對老人來說,那是她一生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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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董在上海街頭
格里董不考古,不修復,他只是行走、記錄、追問。他的守護,是在事物消失之前,替它們留下一張底片。
6月13日,2026年的文化和自然遺產日。今年的主題是“文物屬于人民,服務人民”,主場設在武漢,當天全國將舉辦超過七千項線上線下活動。
七千項活動,意味著七千次提醒——提醒人們,有些事物值得被記住。
但真正讓那些事物被記住的,從來不是節日,而是人。
國家文物局近期發布的2026年“文物安全守護人”候選名單中,無論是北京市密云區司馬臺長城景區長城保護員周文軍、黑龍江省雞西市梨樹區革命烈士陵園守墓人孫立,還是西藏自治區阿里地區札達縣托林鎮東嘎村皮央石窟文保人員強巴次仁等20位,當然是這個龐大群體中極少數的代表。更多的人,像安岳那對老夫妻一樣,不為人知,沒有工資,甚至被機構遺忘。但他們并不在意。他們只是在守,守一座佛,守一團泥,守一塊井蓋,守一條弄堂的名字。
守住了,后人才能看見。看見了,才能追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我們何以成為我們。
這就是守護人的意義,也是文化和自然遺產日反復申說卻說不盡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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