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Bluepoint工作室關閉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大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跟我一樣——愣了那么幾秒。不是那種看到某家大廠裁員幾百人的麻木，而是一種“等等，這也能關？”的不真實感。

這幾年游戲行業關停并轉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有時候一覺醒來又少了一個名字，甚至都來不及傷感。但Bluepoint這波節奏，還是讓不少人破防了。一部分原因當然跟《血源詛咒》有關，那款傳說中的重制版和PC移植的最后一縷火苗，啪一下，滅了。另一層，是看到一家幾乎沒翻過車的重制專業戶，因為一些外部因素直接關門，那種無力感比玩魂系游戲被小兵連死還難受。

他們做的《汪達與巨像》重制版，2018年拿了Metacritic 91分，無論技術還是美術審美都在線，老玩家基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所以當Bluepoint被關的消息確認后，圈子里彌漫的那股情緒，不是憤怒，是單純的難過。

這種情緒波及的范圍比我想的要廣。連上田文人都被卷進來了——對，就是《ICO》和《汪達與巨像》的創造者，那個做游戲永遠像在做夢的男人。上田跟Bluepoint是有過交集的，當年《汪達與巨像》重制，他雖然沒有插手具體開發，但畢竟原作署名欄里寫著他的名字，那層關系繞不開。

有意思的是，他跟我們一樣，也是看新聞才知道這件事的。

上田最近因為新項目《Gen Atlus》接受了IGN的采訪，被問到Bluepoint關閉的感受時，他說自己“非常難過”。這個表述不是那種官方套話式的“遺憾”，因為他緊接著補了一句：沒有人提前告訴他，他是在新聞爆出來的時候才得知的，跟所有人一樣。

“我們沒有在任何項目上有直接關聯，所以我是跟你們大概同一時間從新聞上得知的，這讓人沮喪和難過。”上田在采訪里這么說。他還提到，原本希望未來或許有機會能再跟他們合作點什么，“所以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傷心。”

記者很自然追問了一句：如果有可能，那個合作項目會是什么？上田的回答相當坦誠。他知道Bluepoint的長板是“做非常出色的重制作品”，然后拋出了一個名字——

“也許《ICO》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句話一出來，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ICO》是什么地位，不需要多解釋。2001年9月24日發售，PS2平臺，JapanStudio和Team Ico開發，索尼發行，ESRB評級T（含暴力內容），類型動作冒險，支持本地多人。這是上田文人擔任監督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后來《汪達與巨像》和《最后的守護者》所構建的那個世界的原點。論在游戲史上的分量，它可能是上田三部曲里被討論最少、卻對后來獨立游戲影響最深的一部。

而且一個關鍵事實是：三部曲里，《汪達與巨像》已經在Bluepoint手里完整重生過一次，《最后的守護者》本身是PS4世代的游戲，畫面并不過時。唯獨《ICO》，還停留在2001年的多邊形面貌上，主角頭上那對角、牽著手在古堡里跑動的畫面，至今沒有過任何形式的現代化翻新。

所以上田拋出這個名字，大概率不是臨時起意。或許他在心里盤算過很多次了。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采訪中隨口一提的假設。畢竟他沒有說“我們已經在談了”或者“原本有計劃”，措辭是“也許《ICO》會是個不錯的項目”，語氣是開放性的。但哪怕只是隨口一提，也足夠讓玩家把這條平行時間線腦補完整了——一個由Bluepoint操刀的《ICO》重制版，保持原作那種憂郁疏離的氣質，用現代渲染技術重新構建那座古堡的光影。光是想想，就覺得胸口發悶。

再往深一層看，這件事讓人難受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你做錯了什么導致的。

Bluepoint的作品履歷幾乎挑不出黑點。從《戰神合集》《神秘海域：德雷克合集》到《汪達與巨像》和《惡魔之魂》重制，每一部拿出來都是技術力和美術理解力的教科書級演示。圈內甚至有個共識：如果索尼要翻新任何一款老IP，最穩妥的選擇就是交給Bluepoint，成品大概率不會翻車。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家工作室，被母公司索尼關閉了。收購發生在幾年前，關停發生在今年2月。這中間的商業考量，外人無從得知，但能感受到的是，一個在玩家口碑中幾乎滿分的團隊，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做到頂尖，最終沒能逃過一紙關閉令。這個反差，比任何一個Boss戰設計都更讓人沮喪。

而上田的反應，其實很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種反差的核心。他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用“震驚”這種詞。他用的是“失望”和“難過”。失望是因為他本來想再合作。難過是因為他知道，Bluepoint在重制這件事上的能力，很難被復制。

從玩家視角看，《ICO》重制的可能性，就這樣從“也許某天會發生”變成了“已經不可能了”。這不是跳票，不是擱置，是直接畫上了刪除線。對于一個喜歡《ICO》的人來說，這種失去感，跟當年在古堡里跟優爾坦走散的心情，有一點點微妙的相似。

現在回看，Bluepoint關閉這整件事，本身就像一局規則不明的游戲。你操作的角色明明沒有失誤，血條還滿著，裝備也頂級，然后屏幕突然一黑，告訴你可以放下手柄了。沒有Boss戰，沒有通關動畫，只有系統通知。

我猜上田跟很多老玩家一樣，端著這條消息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至于《ICO》重制這件事會不會有別的團隊接手，目前沒人知道。上田本人正在忙《Gen Atlus》，那應該是他當下的優先級。而Bluepoint這個名字，不管未來以什么形式回歸，它的關閉已經改寫了很多人的期待列表。

一個2001年的游戲，因為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和一個猝不及防的新聞，再次被翻出來反復摩挲。這大概就是《ICO》本身的魅力，也是Bluepoint關閉這件事最具體的一種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