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最近如龍工作室那事你刷到沒？他們要在新作《異于天堂》里把圖派克做進游戲，而且已經強調過，這創意來自史努比狗狗，家屬和版權方全程授權參與，角色也沒用生成式AI。聽起來挺正規的對吧？但今天看了負責人橫山昌義最新的采訪，我反而覺得更不對勁了。

問題出在哪？不是版權，是創作邏輯本身有問題。

橫山昌義在接受Game Informer采訪時說了，游戲里不會復刻圖派克離世時的樣子，團隊要做的是——假如他活到今天會是什么樣。原話是這樣的：“我們不想還原圖派克離世時的狀態，我們想試著設想他如今會是什么樣的人。”他還強調，整個創作過程家屬都在場，“我們想去探討：如果時隔三十年他依然在世，他會如何行事？會以怎樣的方式表達自我？”

這個出發點，說好聽了是“想象他活著的樣子”，說難聽了，就是在替一個已經不能說話的人做人生推演。而且你細品，家屬全程參與這件事，乍一聽像是尊重，實際上反而讓這個“數字傀儡”顯得更理直氣壯了——你看，他家里人都同意了的。

但我想說的恰恰是這一點：就算家屬點頭了，就算版權方全程在場，一個由沒見過圖派克本人的開發者構建出來的、帶著表情動作臺詞的角色，到底憑什么能叫“圖派克”？

橫山昌義給過一個很直白的解釋：這個角色是為了和史努比狗狗飾演的俄耳甫斯形成戲劇互動。說白了，就是劇情需要有一個能和史努比狗狗對戲的角色，然后他們自己腦補出一個人物設定，猜測他大概會說什么、做什么、情緒怎么走，接著把圖派克的臉安上去，最后宣布：這就是圖派克。

這里有個根本性的不對稱——史努比狗狗能拿到劇本，再加入自己的風格去演繹俄耳甫斯，他能判斷這句臺詞合不合理、這個反應像不像自己。但圖派克不能。他已經離世三十年了，沒有任何人能替他做這個判斷。家屬也不行。因為沒人知道如果他活到今天，經歷了三十年的變化，他到底會怎么想、怎么說。

所以這個角色本質上就是一個完全原創的人物，只不過貼了一個真實逝者的名字和面容。這算紀念嗎？我覺得更接近借用。

事實也確實是借用。橫山昌義自己跟IGN說過，這個決定“能為我們的游戲提升價值”。這話聽起來很商業，但至少他沒裝，他說了實話。圖派克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巨大的知名度和話題性，放進游戲里，天然就有流量。做出這類有爭議決策的開發商，很少會這么坦率地承認背后的動機。我認可這份直白，但問題是，這份直白是建立在消費圖派克的基礎上的。

咱們來拆一下正反雙方各自的立場。

正方會說：家屬和版權方都授權了，全程參與也沒用AI生成，這還不夠？法律上沒問題，道德上也不算踩紅線，圖派克的遺產繼承人都覺得OK，外人有什么資格替他們覺得不合適？再說了，史努比狗狗和圖派克本來就有真實的交情，這個企劃從一開始就帶著熟人之間的情感分量，不是廠商冷冰冰地拿著IP版權去談的合作。

反方則會拿同樣的事實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圖派克的家屬全程參與，恰恰讓這件事變得更微妙了。它制造出一種“圖派克本人也間接參與了”的假象，但事實上，這個角色的一切言行情緒都來自開發團隊的臆想。你說這是紀念，可紀念一個逝者的方式，應該是在他真實存在的作品和人生軌跡上去追溯、去呈現，而不是去虛構一個他沒活過的三十年，然后說“這就是他”。

我自己更傾向反方的判斷。如龍工作室想要尊重圖派克的遺產和家屬，這個態度我沒懷疑。但“尊重”和“恰當”是兩回事。你拿一個虛構載體，去預判一個離世三十年的人會變成什么樣，再把這個虛擬版本當作“圖派克”放進游戲里——這種操作，哪怕家屬在場，哪怕全程不使用AI，哪怕法律上毫無瑕疵，本質上還是用逝者的面容包裹了一個原創角色。

更值得琢磨的一個細節是，橫山昌義在采訪里提到的那個詞：“探討”。他說團隊想去探討如果圖派克還在世會如何行事。可一個商業游戲，本質上是要完成產品交付的，它不可能真正“探討”什么——它需要的是一個確定的角色劇本、一組明確的臺詞、一套完整的動畫表演。這個角色必須被固定下來，才能在游戲里運行。那么問題就來了：一群素未謀面的開發者，是怎么替一個逝者“固定”出三十年后的樣子的？答案只有一個：靠猜。而猜出來的東西，永遠不可能是圖派克本人的真實想法。

說到這里你可能會問：那是不是所有基于真實人物的虛構創作都有問題？倒也不是。區別在于，當你在寫一個活在當下或者本身就有大量公開記錄可供參照的人物時，你有真實的素材可以依托。但當對象是一個離世三十年、且你從未見過的人，而你的創作方式又是去想象“如果他還活著”——那這個虛構的跨度，已經大到失去了參照系。

我自己在這個事上最大的不適，其實來自一個很具體的意象。圖派克被放進游戲這件事，讓我想到“僵尸”這個概念——不是恐怖片那種僵尸，而是僵尸這個詞在海地民間傳說中的本源含義：死后仍被迫勞作。把一個已經逝去的人拉回一個不屬于他的語境里，讓他按照別人的劇本行動、說話、表達情緒，哪怕這個劇本是善意的，也改變不了“他在被迫演出”的本質。當然，這個聯想是我個人的，不代表任何人，但它的確影響了我對這個案例的判斷。

說回游戲本身。《異于天堂》有這個爭議角色打底，話題度肯定是拉滿了。橫山昌義想要的價值提升，大概率也會實現。但這整個操作流程看下來，我還是那句話：與其虛構一個逝者三十年后的人生然后說他就是圖派克，不如直接創作一個新角色。因為現在這個角色，本質上就是原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