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曬被子,閨女小芳突然推門進來,臉黑得像鍋底。她把包往石桌上一摔,劈頭就問:"媽,你是不是瘋了?村里都傳遍了,說你跟那個小保姆……"
她話沒說完,我手里的被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叫秦桂蘭,今年六十八歲,老伴走了快五年了。一個人住在這老院子里,守著三間瓦房和半畝菜地。要說我圖啥呢?啥也不圖,就圖個清靜。
可清靜日子,過著過著就過不下去了。
去年秋天,我在菜園里摘豆角,一腳踩空,崴了腰。在炕上躺了整整二十天,喝水都得靠鄰居王嬸端。兒子在省城上班,閨女嫁到了縣里,倆人輪流回來看了兩趟,扔下幾百塊錢,又匆匆走了。
閨女臨走時還埋怨:" 媽,你這歲數了,別老逞強種菜了。"
我嘴上應著,心里卻堵得慌。我才六十八,又不是六十八十八,咋就成了累贅?
腰好利索后,我尋思著,得給自己找個幫手。村里李寡婦介紹了個女保姆,五十多歲,手腳倒是麻利,可嘴碎得要命,進門第三天就把我柜子翻了個底朝天,還跟村東頭的二嫂子嚼舌根,說我藏了多少存折。我氣得當天就把她打發走了。
第二個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整天抱著手機刷視頻,讓她炒個青菜能炒糊了鍋。我又辭了。
后來,是鎮上家政公司給我推薦了小趙。
小趙今年三十八,離異,沒孩子,老家在鄰縣。他個子高高的,皮膚黝黑,話不多,進門第一天,二話不說就把我那堵塌了半邊的院墻給壘好了。晚上,他炒了一盤紅燒肉,肥而不膩,又熬了小米粥,端到我面前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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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兩大碗。
那是老伴走后,我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小趙在我家住了下來,住的是西廂房。他每天五點起來給我熬藥——我有老寒腿——然后掃院子、喂雞、買菜、做飯。下午我午睡,他就在院子里劈柴或者修修補補。晚上,他會陪我看會兒電視,聽我絮叨年輕時候的事兒。
我氣色一天比一天好,連王嬸都說:"桂蘭,你這臉盤子都圓潤了!"
可沒想到,麻煩也跟著來了。
村里的閑話像那夏天的蒼蠅,嗡嗡嗡地圍著我轉。有人說我"老不正經",有人說小趙圖我家那點積蓄,還有人添油加醋,說半夜看見小趙從我屋里出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閨女耳朵里。
所以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小芳紅著眼睛沖我嚷:"媽,你趕緊把他辭了!我跟我哥商量好了,把你接到城里去,要不就送你去養老院,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我蹲下身,慢慢把那床被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芳啊,"我看著她,"媽問你一句話。你上次回來看媽,是啥時候?"
她愣住了。
"是清明節。"我替她答了,"到今天,四個多月了。你哥呢?過年回來待了三天,初三就走了。"
小芳低下頭,不吭聲。
"媽不怪你們,你們有你們的日子。"我聲音有些啞,"可媽這把老骨頭,總得有人照應。小趙在我這兒,一個月我給他四千五。他給我做飯、洗衣裳、陪我說話,腰疼了給我捶捶,半夜咳嗽他聽見了還起來給我倒水。這些事兒,你和你哥,做得到嗎?"
小芳的眼淚掉了下來。
"可媽……外頭那些話多難聽啊。人家都說……"
"說啥?"我打斷她,"說媽跟一個比自己小三十歲的男人有啥?芳,媽活了快七十歲,啥風浪沒見過。我心里干凈,天知地知。那些嚼舌根的,自己心思臟,還怕別人不臟?"
我頓了頓,又說:"你嫌媽丟人。可媽告訴你,真正丟人的,不是雇個男保姆,是養兒養女一場,到老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小芳哭得說不出話。
這時候,小趙從外頭買菜回來,看見這場面,愣在了門口。他手里拎著一條活魚,魚尾巴還在撲騰。
"趙師傅,"我沖他笑了笑,"今兒中午多做倆菜,我閨女在家吃。"
那頓飯,小趙做了四個菜:糖醋魚、土豆燉排骨、清炒油麥菜、西紅柿雞蛋湯。小芳吃著吃著,又掉了眼淚。
臨走的時候,她塞給小趙兩百塊錢,說:"趙師傅,麻煩您……多照顧我媽。"
我送她到村口,夕陽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她回頭抱了抱我,小聲說:"媽,對不起。"
我拍拍她的背,啥也沒說。
人這一輩子啊,活到最后才明白,體面不是給別人看的,是自己心里舒坦。兒女有兒女的難處,老人有老人的活法。我雇個男保姆咋了?我花的是自己的退休金,過的是自己的日子。
那些說閑話的人,等他們老了,自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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