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王聰

編輯丨王多魚

排版丨水成文

我們都聽說過“一鯨落，萬物生”。

當一頭鯨魚死去、尸體沉入海底，它帶來的龐大有機物質會在貧瘠的深海里撐起一個短暫的微型生態系統——鯨落（Whale Fall）。它就像深海荒漠里的一個個“綠洲”，養活著大量生物，從微生物、貝類到食骨蠕蟲。

幾十年來，科學家們在全球記錄了 70 多個鯨落位點，但絕大多數深度都在 4000 米以內。

2023 年 2 月到 3 月，中國科學院深海研究所彭曉彤團隊搭乘“探索一號”科考船，使用“奮斗者”號載人深潛器，在東南印度洋的迪亞曼蒂納斷裂帶（Diamantina Zone）下潛 32 次，在 4616 米至 7001 米的海洋深處，發現了 476 處鯨類化石堆積點，以及 5 個仍在活躍的鯨落，鯨類遺骸密度高達每平方公里 759.5 具，并初步鑒定出了 5 種喙鯨和 2 種須鯨。

該研究于 2026 年 6 月 10 日發表在了Nature期刊，論文題為：A 5.3?million?year?old deep?sea whale necropolis in the Diamantina Zone。

該研究在海底發現了大量鯨類化石及完整的鯨落生態系統，這一發現揭示了全球已知最深、規模最大的鯨落生態系統和鯨類化石群，表明該區域自530萬年前至今一直是鯨類“墓地”。

海底鯨魚墓地長什么樣？

迪亞曼蒂納斷裂帶（Diamantina Zone）位于澳大利亞西南方向、印度洋東南部，海底地形極度崎嶇——V 形深谷 + 斷塊山脊交錯，最深的地方叫 Dordrecht Deep，“奮斗者”號實測 7079 米。

在這項研究中，研究團隊在 4616–7001 米深的海底黑暗世界里，發現鯨類遺骸并不是零星散落，而是沿著一條西北—東南走向的軸，密集鋪展了約 1200 公里——

研究團隊共發現了 476 處鯨類骨骼化石堆積點，鯨類遺骸密度高達 759.5 具/平方公里，這在深淵海底這種食物荒漠里，顯然非常夸張。研究團隊還發現了 5 個仍在活躍著的鯨落，它們處于化能自養階段，鯨類骨頭上覆著白色微生物和食骨蠕蟲。

迪亞曼蒂納斷裂帶鯨類化石與鯨落的分布及豐度

處于化能自養階段的鯨落

此前，全球最深的被確認的活躍鯨落，位于大西洋西南約 4204 米深處。而在這項研究中，研究團隊發現的最深處鯨類骨骼化石在7002米深處，發現的最深的活躍鯨落在6789米深處。這意味著，鯨落生態系的已知深度下限，被一口氣推進了超過 2500 米，正式進入超過 6000 米的超深淵領域。

鯨落里的“居民”

別以為 6800 米的深海下只有死寂，該研究記錄了 35 種大型底棲動物（>0.5 mm），包括骨頭的“清道夫”——食骨蠕蟲（Osedax），它們把根狀組織鉆進骨基質來吸取骨髓，是鯨落化能自養階段的代表性居民。這些骨頭的表面還覆蓋了致密的白色微生物——硫氧化細菌，這些細菌構成了化能食物鏈底座。鯨落中還分布了腹足類、雙殼類、海蛇尾（類似海星的棘皮動物）。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團隊還在鯨落中發現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木棲海星——“海菊花”（Xyloplax sp.），之前僅在木落和海底熱液噴口附近發現過，這是第一次在鯨落中發現，也是木棲海星的最深紀錄（5634 米）。

鯨落中觀察到的大型底棲生物

這堆鯨類骨頭有多老？

這些鯨類骨頭在海底堆積了多久呢？

研究團隊使用了鍶同位素（??Sr/??Sr）定年法：鯨骨質里的鍶信號在埋藏后能“凍結”海水古化學指紋，拿來對照已知的海水 Sr 曲線就能估年齡（尤其喙鯨那種超致密、超礦化的吻突骨，保真度極高）。

結果顯示，25 個有效鯨類骨骼化石樣品的年齡跨度為 12 萬年至 526 萬年，其中最古老的是一種已滅絕的喙鯨骨骼化石，時間在 526 萬年前，研究團隊將其命名為——迪亞曼蒂納翼喙鯨（Pterocetus diamantinae），其次是另一種已滅絕的喙鯨——羅西艾斯閣喙鯨（Izikoziphius rossi），時間在 244 萬年前。其中還包括兩種目前仍存在的喙鯨——安氏中喙鯨（Mesoplodon bowdoini）、長齒中喙鯨（Mesoplodon layardii），時間在 120 萬年以內。

鯨類化石的鍶同位素測年

這些發現表明，至少從大約 530 萬年前到現在，這片海底區域就已經開始形成“鯨類墓地”，而且這不是偶爾，而是持續不斷。

這一大規模“鯨類墓地”是如何形成的？

迪亞曼蒂納斷裂帶（Diamantina Zone）為何能夠形成如此大規模的“鯨類墓地”？

研究團隊認為——

1、這里是喙鯨的“深潛食堂”，大多數遺骸屬于兩類喙鯨——安氏中喙鯨（Mesoplodon bowdoini）、長齒中喙鯨（Mesoplodon layardii），它們是深潛特化捕食者，專門追魷魚和深海魚，日常下潛 >1000 米，憋氣 >1 小時，理論極限可能逼近 3000 米。迪亞曼蒂納斷裂帶的 V 形峽谷、陡坡和 6000+ 米的深淵平底，恰好提供了理想的覓食地形 + 豐富獵物。但這也帶來了危險的代價——深潛捕食會導致疲勞、減壓病、猝死風險驟升。這些鯨類的自然死亡以及捕食過程中的深潛意外，讓它們源源不斷地墜落此處。

2、V 形地貌的“漏斗效應”，裂谷式的縱谷就像一條水下滑槽，不管這些鯨類在哪死亡，一旦沉底，洋流和地形都會把它帶進同一條軸向帶里集中，而不是隨機散落。

3、極低的沉積速率，這片海底深淵的沉積速率極低，每千年不到半厘米。這意味著，一具鯨骨可以躺在這里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年不被掩埋。再加上其骨骼逐漸裹上一層鐵錳氧化物，把骨頭和周圍海水隔絕開來，抗降解能力大大增強。

以上因素的綜合，導致了這里數百萬年來不斷地積累鯨類骨骼，成為名副其實的海底“鯨魚墓地”。

總的來說，這項研究提醒我們，深淵海底并不是一片均質荒漠，它有著自己的地貌邏輯、生態走廊和生命記憶。這些發現重塑了我們對于鯨落生態系統分布范圍與生物地理格局的認識，并確立了部分深海海底作為追蹤鯨類在地質時間尺度上演化歷史的化石檔案庫。

論文鏈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546-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