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廚房里炒著茄子,油鍋滋啦作響,熱氣騰騰地往我臉上撲。手機在圍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用胳膊肘擦了擦汗,掏出來一看,是銀行的短信。
"尾號8888賬戶支出198000元……"
我手里的鍋鏟"哐當"一聲掉進了鍋里,油星子濺到我手背上,燙得我"嘶"了一聲,可我顧不上疼。那十九萬八,是我和老公張建國攢了整整六年的買房首付錢啊!我們兩口子省吃儉用,連孩子想喝瓶酸奶都要算計半天,眼瞅著下個月就要去售樓部交定金了,錢怎么會突然沒了?
我抓起手機就撥老公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那邊吵吵鬧鬧的,像是在飯店。
"建國!咱家卡里的錢呢?"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他悶悶的聲音:"秀芹,我……我先借給建軍了。他那邊出了點事,急用。"
"借給建軍?"我一下子癱坐在小板凳上,灶上的茄子已經糊了,黑煙嗆得我直咳嗽,"張建國你瘋了嗎?那是咱們的買房錢!是兒子要上學的學區房的錢!你不跟我商量一聲,就給了你弟?"
"我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我當然不同意!"我"啪"地掛了電話,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跟建國結婚十八年了,他這個弟弟張建軍,比他小六歲,從小被婆婆慣得無法無天。三十六了,工作換了八九份,媳婦娶了又離,孩子扔給老人帶。這些年,我們家沒少貼補他——蓋房借了五萬沒還,開小賣部賠了三萬沒提,去年說要做生意又拿走兩萬……
我擦了把眼淚,掀開鍋蓋,那盤茄子已經成了一團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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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哐"地關了煤氣,沖進臥室,從衣柜里翻出個舊帆布包,把幾件換洗衣服胡亂塞進去。兒子小宇在外地上大學,家里就我們倆。我越想越窩火——我這十八年是圖什么?圖他張家有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我背上包,鎖了門,打了輛車直奔火車站。娘家在鄰縣,坐火車一個多小時。一路上,建國的電話打了二十多個,我一個沒接。
車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路邊的玉米地黃澄澄一片。我把臉貼在涼冰冰的玻璃上,心里又酸又澀。我媽今年七十二了,我這一回去,又得讓她操心。
到娘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媽聽見敲門聲,披著件舊棉襖來開門,看見我一個人背著包站在門口,眼淚汪汪的,她什么也沒問,只是嘆了口氣,把我拉進屋里。
"先吃飯,啥事明天再說。"
那一晚,我躺在小時候睡過的土炕上,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正幫我媽喂雞,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我抬頭一看,竟然是我小姑子張建華,手里還提著一兜橘子。
"嫂子……"她眼圈紅紅的,"我哥讓我來接你。"
我把手里的瓢一撂:"讓他自己來!躲在你身后算啥本事?"
建華苦笑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嫂子,你先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診斷書——肝癌中期,患者姓名:李桂蘭。
李桂蘭是我婆婆。
我手一抖,紙差點掉地上。
"上個月體檢查出來的,我媽死活不讓告訴你和我哥。"建華抹著眼淚,"建軍那個不爭氣的,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湊了八萬。我哥拿那十九萬,不是借給建軍,是給我媽交住院費和手術費的押金。他怕你擔心,也怕你跟我媽生分……我媽一直說,秀芹這些年不容易,不能再讓她操心了……"
我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我想起前幾天去婆婆家,她非塞給我兩罐自己腌的咸菜,說:"秀芹啊,媽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們小兩口幫上啥忙,你別嫌棄媽……"
我當時還嫌她啰嗦。
我蹲在院子里,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我媽走過來,輕輕拍著我的背:"傻閨女,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婆婆是個明白人,建國也是個孝順孩子。房子晚買兩年怕啥?人沒了,可就真沒了。"
那天下午,我跟著建華回了家。在醫院門口,我看見建國蹲在臺階上抽煙,眼睛腫得像核桃。他看見我,慌忙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走過去,把他手里的煙奪下來踩滅:"走,進去看媽。"
他"嗯"了一聲,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像個孩子。
病房里,婆婆正閉著眼睛輸液,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我,慌忙想坐起來:"秀芹,你咋來了……"
我快走兩步,握住她枯瘦的手,哽咽著說:
"媽,房子的事不急。您先把病養好,咱一家人,比啥都強。"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婆婆花白的頭發上。她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敗了又重新綻放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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