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天,我因身體原因,從對臺軍事斗爭準備最前沿的作戰部隊退下來,回到故鄉待分配。年底,安排到縣某直屬單位。工作閑暇時,我拜讀了陳繼達、鮑福星、楊大力、陳東升、戴曉青等故鄉各位文壇前輩的作品,收益良多。
我讀書不多,世界名著看過不到八本,《紅樓夢》都未曾翻開一頁。但陳老師的長篇小說《宦海孤帆》《圓月》《海難》,我全部讀過,每一部都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認識陳老師是2009年夏天。那天陽光燦爛,陳老師不期而至我的辦公室,臉上帶著陽光般的笑容,對我說:“孩子,我是陳繼達。聽說你在國內各大媒體發表過很多作品,有很深的文字底蘊,能不能為我剛殺青的《徐定超》提一些寶貴意見?”我當場站起來,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此后,我用一個星期拜讀了《徐定超》,寫下近兩千字的個人看法感讀陳繼達先生的《徐定超》——在《徐定超》審稿會上的講話(點擊可見),參加了審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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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孩子”?
陳老師一直叫我孩子,真情自然流露,仿佛我真的只是剛走出校園的青年,需要長者的庇護和指引。而我已經30歲了,有過生命里的種種經歷或者痛苦。但在陳老師面前,我欣然接受了“孩子”這個稱呼。這說明我內心深處,仍然渴望有長者呵護。如今每念及此,總是感懷不已。
陳老師身上有種特別執著的精神——認定對的事,就一如既往地做下去,哪怕歷盡曲折、九死一生。他以花甲之年堅持深耕長篇小說,便是明證。
說到執著,不由得想起王陽明與王安石。王陽明新婚之夜出走求道,王安石為推行變法不顧家庭,二人的執著指向宏大理想,卻以家庭為代價,帶著理想主義的孤絕。
而陳老師對文字的執著,與他們精神相通,路徑卻不同——他兼顧了家庭子女,在履行父親與丈夫責任的同時,寫就了三部長篇小說。“兩王”的執著是破家以求道,陳老師的執著是持家而不廢筆。這份平衡,比純粹的決絕更難,也更見一個人的真實分量。
《宦海孤帆》被公認為兼具現實批判力度與詩情畫意的官場題材力作,聚焦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縣級官場,以打假反腐為核心線索,權威評論家雷達、曾鎮南等將其定義為“戰斗”之作,稱之為“警鐘長鳴、發人深省”的諷喻世情之作。最難得的是,陳老師以詩化筆觸將沉重題材寫得富于詩意,避免了同類作品常見的枯燥說教,實現了思想性與藝術性的平衡。
《圓月》是繼《宦海孤帆》后陳老師的第二部長篇,也是我讀過最沉的一部。小說聚焦社會轉型期農民的生存困境,通過“泥腿子”與“白領”兩種生活狀態的對比,揭示農村弱勢群體的真實處境,被評論界視為為底層“鼓與呼”的“戰斗”之作。它寫底層的艱辛,寫官場的暗面,寫人性在利益前的扭曲,也寫一個時代留在普通人身上的痛感。敘事扎實,情感真摯。圓月高懸,照見的卻是地上的泥濘。陳老師的文字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割得很深。這部小說的價值,在于它誠實地記錄了一個不該被遺忘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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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難》與前兩部并列,構成陳老師晚年關注社會與人性的創作序列。海難之下,淹沒的不只是生命,還有人性、秩序和那些本不該被摧毀的東西。陳老師以詩化語言融入散文筆法,文字厚重而抒情,將宏大歷史濃縮于具體故事之中。這部小說的力量在于真實——那種不敢細想卻無法回避的真實。讀完之后,你會久久沉默,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震撼。
如果說這三部長篇是陳老師用詩化筆法完成的現實批判,那么他對故鄉“大躍進”現象的直接揭發,則是匕首投槍,一針見血。他曾明確指出永嘉縣南岸水庫的開發是勞民傷財的政績工程,必須堅決叫停。
陳老師的觀點也許有待商榷,但他經受種種考驗不忘初心,用盡全力批評心中認定的錯誤,充分彰顯了那個時代文人的氣節與風骨。文革期間,賀龍元帥曾力聲嘶喊:“這個時候還不站出來,你還是共產黨員嗎?”而那個始終未能真正站出來的人,竟是受人愛戴的“人民好公仆”。連他都做不到的事,陳老師做到了。在當今物欲橫流的時代,面對強權下的錯誤,太多人選擇集體沉默,而陳老師始終不忘初心,這份精神尤為可貴。
但是這種堂吉訶德式的孤勇,注定是一場悲劇。陳老師一路慷慨悲歌、奔走呼號,最終累垮的只是自己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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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見到陳老師是2019年。那時我已繼續經歷了這十年間的驚濤駭浪。陳老師來到我的辦公室,我幾乎認不出他——曾經筆挺的身軀已經佝僂,滿頭白發,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
他推門進來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歲月終究在這位83歲的老人身上留下了痕跡,不知是累的,還是真的老了。
他走到我面前,一如既往地拍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有力了,落在肩上,輕得像一片葉子。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說:“孩子,看到你在,真好!”
我頓感胸口一熱,鼻子發酸,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陳老師叫我“孩子”,從來不是因為我年輕,而是在他心里,每一個認真活著的人都值得被當作孩子一樣珍視。他用一輩子的執著告訴我,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替你守著那些不該被遺忘的東西。
陳老師,您永遠活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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