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1年夏,乾清宮前的石階上熱浪翻涌,75歲的戴均元捧著道光帝新賜的“文淵閣大學士”詔書,微笑卻不敢久留,御史臺的銅鈴聲已在催促他去謝恩。京師百官圍觀這位老翰林時,議論最多的不是他新得的頂戴花翎,而是戴家那段幾乎被唱成民謠的科舉傳奇。
追溯到四十六年前,乾隆二十二年,江西大庾縣城一座灰磚宅第突然張燈掛彩——戴第元高中進士。老宅外人聲鼎沸,鄰縣讀書人甚至連夜趕來討教策論竅門。那一晚,戴氏家譜上首次添上“庶吉士”四字,所有人都以為這已是家族天花板,卻沒想到更大的驚喜隨后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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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年,同一場殿試卷中同時出現了戴均元與侄兒戴心亭的名字,同朝為官的佳話立刻傳遍兩江。鄉紳們喝茶閑聊時,總會拍著桌子感慨:“叔侄一道進翰林,這運氣怕是燒了高香。”有意思的是,兩人散館后同被授編修,俸銀按資排輩,卻在同一棟值房抄書,抬頭不見低頭見,連皇城司都打趣二人“若非姓氏相同,真以為影子隨身”。
戊戌科再考,戴家另一子弟戴衢亨脫穎而出——狀元,一騎紅袍從紫禁城飛奔到宣武門,坊間口口相傳“星軺絡繹”。京報展開頭一句寫道:“戴家再聞花開,三日不閉戶。”讀過舊報的人大都存了這一頁,原因很簡單:同一縣同一家族,短短三年便湊齊了四枚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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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第元秉性溫潤,中年后專注撰述,官階停在太常寺少卿,但憑詩文與藏書,在江右士林頗有號召力。遺憾的是,家族里最有文名的戴心亭只活到36歲,湖北學政任上暴病,自此“大庾四戴”少一人應酬廟堂,卻多了一段惜才的嘆息。
真正將戴氏推向政治高峰的是戴均元。他循學官路線而上,歷經三朝仍得寵信,內外諸司輾轉,最終坐進軍機處。72歲那年,奉詔協辦大學士,入值上書房總師傅,皇帝對外宣稱“倚若長城”。次年,終被授予大學士。有人暗算過,他是清代少有的“耄耋入閣”范例。
道光元年春,老大學士攜全俸榮歸,沿途百姓夾道,一路朱門綠轎,場面極盛。鄉紳湊趣地問:“老師老了,有何憾事?”老人只是撫須輕嘆:“翰林易得,謚封難期。”巧合的是,后來因為寶華峪陵寢滲水之案,他被追責降級,彌留之際仍未獲謚,成了心頭陰影。然則人們更記得的是他的高壽——95歲,與史書記載的另幾位相國相比,他自持最長壽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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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衢亨的履歷則像篆刻般精細:修撰、詹事府少詹、兵部尚書、體仁閣大學士,嘉慶帝每逢大禮,詔令皆出其手。嘉慶十六年隨駕五臺山途中染疾,他謝絕御醫,“勞心已甚,再添湯藥也是徒然”,后半句雖輕,卻道出殫精竭慮的心境。57歲卒于京師,謚號“文端”,賜云騎尉予其子嘉瑞。殿試房的年輕庶吉士里,許多人悄悄抄下祭文自勵。
戴氏四翰林看似同堂爭輝,實則各擅所長:第元以文章立名,均元善折沖樽俎,衢亨長于制誥,心亭精通訓詁。科舉制度在他們身上呈現了一幅立體圖景——不僅關乎考中與仕途,更關乎學問與人格的互為支撐。試想一下,若無兄長的詩學鋪墊,叔侄間的翰墨互動也許不會那么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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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盛景并非永恒。道光、咸豐之后,戴家第三代多以例貢、監生入學,齋舍依舊,但書聲已稀。有族人感慨:“祖輩功名太盛,子弟稍懈便落后。”這一句并非怨言,倒像給后人敲響警鐘:科舉的榮光終要靠后繼者維系。
戴氏舊宅在上世紀初仍存,廳堂梁木上刻著四枚金字匾額,分別寫著“翰林”“翰林”“翰林”“狀元”。匾額下灰塵深厚,過客極少,只有縣志館偶爾派人來拓印。戴家后人守著祖宅,談起先祖時神色平常,“那是一段過去的事。”語氣輕,卻暗示著一個事實——再耀眼的科舉名門,最終也要歸于村巷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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