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2 月 11 日下午 3 點，馬來西亞哥打基納巴盧的一棟高檔公寓里，44 歲的工程師穆罕默德·安布里·尤諾斯來到警局報案——他和妻子旅行歸來后，發現家中印尼籍女傭倒在了客廳地板上，已經沒了。

女傭來自印尼蘇拉威西島一個偏遠村莊，2020 年 7 月經中介來馬來西亞打工。這是她第一次出國。她父母靠種椰子為生。她每月寄回的 800 令吉，是弟弟妹妹上學的全部指望。然而在雇主的公寓里，這位年輕的母親卻遭受了長達數月的系統性暴力，最終因多次暴力攻擊致其身亡。
警方進入公寓時，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女傭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邊緣已經被血跡浸成了暗褐色。公寓被刻意清理過，地板上的腳印被擦拭得模糊不清，家具擺放得異常規整。但細心的警員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沙發底部殘留著發黑的血跡，墻角踢腳線縫隙里卡著未擦凈的皮膚組織碎屑。法醫在客廳茶幾上半杯渾濁的液體里，撈出了細小的牙齒碎片。

尸檢報告揭示的細節令人震驚：女傭身上 8 處軟組織傷口分布在嘴唇、臉頰內壁和牙齦上，6 顆門牙的損傷尤為嚴重——這些牙齒并非簡單斷裂，而是從牙根處被強行拔除，牙槽骨被撕裂，牙齦組織嚴重損傷。法醫牙醫在法庭上展示的 3D 重建模型說明，每顆牙齒的拔除都伴隨著粉碎性損傷。頭部有多處鈍器擊打傷，新舊不一；左臂肱骨斷裂處的愈合痕跡顯示，骨折發生在死亡前三天，錯位生長，疼痛感可推而知。
安布里對警方說，他和妻子艾蒂卡 12 月 8 日前往昆達山旅行，11 日中午才返家。但小區監控清清楚楚地拍到，12 月 10 日夫婦二人就已駕車返回地下車庫。這三天里公寓內究竟發生了什么？
警方從艾蒂卡的手機里恢復出一段 12 月 9 日的視頻：女傭跪在地上，身體因恐懼而不斷顫抖，艾蒂卡穿著精致的高跟鞋，正狠狠踩在其手背上，臉上還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笑意，安布里則在一旁拿著手機錄制，時不時發出刺耳的笑聲。這段視頻讓案件性質徹底逆轉——命案成立。

隨著調查深入，證據越挖越深。警方在主人臥室保險柜里發現了女傭的護照和工作合同，過去半年銀行賬戶沒有任何存取款記錄，每月 800 令吉工資疑似被克扣。一位住在隔壁的鄰居反映，近三個月以來，深夜常聽到公寓傳出女人的哭喊和撞擊聲，每次前去詢問，艾蒂卡都以"女傭打碎東西，自己在教訓她"為由搪塞。樓下的住戶則表示，曾在凌晨時分聽到拖拽重物的聲響。
技術部門從夫妻倆的手機和云端備份中恢復了 27 段視頻和 53 張照片。這些畫面成為日后定罪的關鍵鐵證：11 月初的錄像里，艾蒂卡因女傭打碎一個盤子連續扇了十幾個耳光，安布里則在一旁用手機錄制并調侃"動作再快點就能上 TikTok"；12 月 5 日的另一段視頻中，女傭被按在浴缸里，滾燙的熱水澆在她背上，聽到因劇痛而發出的慘叫后，夫妻倆放聲大笑。最令人發指的是 12 月 9 日那段——女傭被按住頭，鉗子夾住其門牙生生拔下，視頻結尾處還能聽到艾蒂卡說："這顆牙長得最丑，早該拔了。"這些視頻被清晰分類儲存，文件名甚至標注著"娛樂片段 1""教訓時刻 3"等。

最讓人不解的是安布里在案發期間的行蹤。快遞員證實 12 月 8 日至 11 日曾看到安布里在公寓樓下取餐，這與"全程在外旅行"的說法相互矛盾。鄰居還曾親眼看到艾蒂卡在陽臺用晾衣桿抽打女傭，理由僅僅是熨壞了丈夫的襯衫；中介公司的記錄顯示，2021 年 3 月曾接到過女傭的求助電話——"被禁止外出""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經常被責罵"，但當工作人員聯系艾蒂卡時，對方卻堅稱是女傭"情緒不穩定"，還威脅要向移民局投訴。
為什么一個在電視廚藝比賽上溫文爾雅、常強調"對待食材需要耐心"的年輕媽媽，私下里卻如此暴戾？犯罪心理學家的分析指出了幾個關鍵特征：扭曲的控制欲。艾蒂卡 2012 年參加馬來西亞廚藝大師比賽打進決賽，曾享受過被萬眾追捧的感覺。熱度退去后，她在家庭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里找到了新的"控制對象"。丈夫安布里作為私企老板，將控制欲從公司延伸到家中，把對女傭的虐待當成項目管理，精確到每一分鐘。

更深層的原因，是馬來西亞家政保護體系的漏洞。根據現行法律，女傭的工作時間、休息權利缺乏明確規定，跨國雇傭中信息又高度不對稱，女傭往往不了解自己的合法權益。即便遭受虐待，也因害怕被遣返、失去工作而不敢輕易反抗。移民工人權益組織公開抗議"兇手因特權獲得保釋"，把矛頭指向了更上層的制度問題。
2021 年 12 月 29 日，哥打基納巴盧地方法院首次開庭。檢方當庭出示尸檢報告和牙醫鑒定結果，案件因涉及重罪被移交高等法院。2022 年 4 月 26 日，上訴法院三名法官一致裁定，批準艾蒂卡以 3 萬令吉保釋；同年 10 月，安布里也以"需處理公司事務"為由獲批保釋。這對夫妻在獲得保釋后賣力地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視頻，艾蒂卡發了很多帶孩子的視頻想要挽回形象，安布里則頻繁出入清真寺，營造出一種懺悔的姿態。不過這一切都為時已晚——2022 年 11 月 17 日，隨著關鍵證據的鎖定，法院正式以謀殺罪對兩人提起公訴，保釋被緊急撤銷。

漫長的審理過程中，夫妻倆開始互相推諉。艾蒂卡的律師聲稱"所有暴力行為均由安布里主導，她的當事人是受脅迫參與的"；安布里的律師則反駁，出示了艾蒂卡指揮虐待的視頻片段，強調這個女人才是主謀。檢方將 27 段完整視頻通通播放，畫面清晰顯示兩人交替施暴、互相配合，甚至在鏡頭前擊掌慶祝，顯然是共同作案，沒有脅迫與被脅迫的關系。
副檢察官達西亞在結案陳詞中情緒激動地說，被告將折磨虐待受害人為樂趣，用手機錄制時發出陣陣大笑，這些行為比任何證詞都更能證明夫妻倆的殘忍。她強烈呼吁判處最高刑罰。
2025 年 6 月 20 日，聯邦最高法院當庭宣判。法官拿督林福龍身穿紅色法袍，詳細列舉了 114 項定罪依據，特別強調"虐待持續數月，且以娛樂為目的的極端暴行"，最終裁定艾蒂卡和安布里均犯有謀殺罪，判處 34 年有期徒刑；安布里另加鞭刑 12 下，艾蒂卡因《刑事訴訟法》第 289 條"禁止對女性實施體罰"為由而豁免。

判決現場，安布里面無表情地盯著法官席。艾蒂卡則低下頭，用囚服袖口遮住臉，肩膀微微顫抖。法庭外，女傭的母親捧著女兒的遺照痛哭不止，數百名抗議者舉著"嚴懲兇手還我正義"的標語。
馬來西亞《刑事法典》第 302 條規定，謀殺罪可判處死刑；2023 年廢除強制死刑后，最高可判處 40 年監禁并加鞭刑。值得注意的是，《2007 年移民法》第 56B 條規定，雇主扣押外籍員工護照構成違法，可被罰款或監禁；《2011 年雇傭（標準條件）法令》也要求雇主為家政工提供合理工時、休息日和人道生活條件。本案正是因為這些條款在執行層面長期缺位，才讓悲劇得以在公寓的高墻之內一再惡化。
判決結果公布后，副檢察官達西亞對刑罰表示不滿。她說，死者遠離他鄉只為能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而這對雇主不僅克扣工資，還讓其飽受折磨，最終剝奪了她的生命——就算不判死刑，40 年監禁和 12 下鞭刑應該是最低刑罰。人權律師莎菲亞則評論道："當制度允許某種程度的剝削存在時，少數人就會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直到突破人性的邊緣。"
法律的紅線，藏在房門里。
如果當時中介機構在接到女傭求助電話后能夠上門核查一次，結局會不會不同？如果馬來西亞的家政勞工保護法能像菲律賓那樣把"扣護照"直接入刑，雇主還敢肆無忌憚嗎？那些被關在房門后的虐待，是不是還有更多沒被看到的？評論區聊聊。把這篇文章轉發給身邊的人，多一個人知道跨國家政工的法律困境，少一個家庭在異國他鄉的房門后悄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