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緒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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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灼熱而又刺眼的太陽光,到了黃昏時開始收斂,轉眼清涼,天邊逐漸泛起櫻桃色。我騎單車穿過車輛川流不息的北關大街,兜兜轉轉來到一條狹長的小胡同里停下來。以前我住過這附近,我知道這條胡同里每年都會因為一墻紅艷艷的薔薇花與眾不同。
從圍墻里面探出來的薔薇花,帶著院子里荒廢太久的小秘密,一朵一朵,在垂落下來的葉子里面,費盡心思地挨著、擠著。經常會看到人們站在高高的圍墻下面,與那些薔薇花對視,目光里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欣喜與柔情。哪怕現在,在一墻薔薇花下,我依然喜歡看花下路過的每一個人,試圖讀懂他們此刻的好心情。
穿過胡同,右拐彎,再往前騎,遠遠看到公園門口的馬路牙子上蹲坐著一個個賣櫻桃的鄉人。眼下是櫻桃陸續成熟的季節,城里的早市、夜市和大集都是櫻桃的主打市場,但我喜歡在傍晚時分來公園門口逛這個自發形成的小櫻桃市場。
如瑪瑙一般紅彤彤的櫻桃,聚集在農人跟前用柳木條編織的簍子里,遠遠望過去,好像一團火。柳木條簍子已被時間包漿,簍子里鋪著舊的碎花布,再堆上嬌艷欲滴的紅櫻桃。這些都是這個季節留給我的最初印象。
常來這里逛,慢慢也摸清了這里的門道。櫻桃雖然好吃,可摘的時候金貴,一棵樹上的櫻桃又不能一下子全部變紫變紅,摘的時候不僅要在綠葉里精挑細選,還要仔細些,不能磕著、碰著,更不能擠著、壓著。熟了的櫻桃不方便儲存。農人們大清早摘下來的櫻桃被收櫻桃的販子收走后,櫻桃園里經過一個白天的曝曬,再有零星熟好了的櫻桃,農人便會在傍晚時分把它們摘了拿到公園門口零賣。在我看來,就好像到舊貨市場淘寶一樣,這個小櫻桃市場里藏著驚喜。
公園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最初只有三兩個農人,一字排坐,小心翼翼守著跟前兩三簍子殷紅飽滿的櫻桃。他們那被曬得銹紅的臉龐上,歲月鐫刻出深深的皺紋。面前守著的那一簍簍或明艷似火或嬌黃剔透的櫻桃,是他們與黃土地以外的世界進行交流的砝碼,里面裝了太多對土地的敬畏、對他人的友善。
我剛在一堆有些裂口的紫紅櫻桃跟前蹲下身,賣櫻桃的大姨就很友善地遞過來幾個明顯更大、更紫紅的櫻桃給我,“嘗嘗吧,很甜的。”她臉上的皺紋不自然地堆積到一起。或許她還不習慣未語人先笑,畢竟與黃土地打交道只需實打實付出,用不著擅長微笑和能說會道。
我指了指她旁邊的塑料袋子,說:“幫我裝起來吧!”
沒想到她卻著急了:“閨女,這些櫻桃都裂口了,不能過夜的,吃不完就壞了,給你少裝點吧。”
我回道:“沒關系的,這些櫻桃很甜。”
這時旁邊過來兩位女士,在我身邊嘀咕,“這些裂口的櫻桃也拿出來賣?聽說販子收的時候都不要!”
我沒抬頭,但賣櫻桃的大姨明顯有些不好意思,她抬起頭來看看我,抓櫻桃的手停了下來。
我大聲說,“沒關系的!這些裂了口的櫻桃最適合烀櫻桃醬。”
的確,一場雨過后,熟透的櫻桃很快就裂開口,雖然不好存放,但它們的含糖量和口感都已是最佳。
買完櫻桃,我沒有著急離開,而是退到公園大門處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看著眼前賣櫻桃的人目光灼灼盯著馬路邊過來詢問行情的行人,心內不免五味雜陳。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現在人們都講究時效,其實賞花和食櫻桃也需要時效。過了花期就是花敗,再開已是新的季節、新的花瓣,是新的期盼。一個園子里,同一個品種的櫻桃到了果熟期,昨天還是“綠兼紅好眼中迷”,到了今天再見已是空余老樹綠葉不見紅。再吃到這么可口的櫻桃恐怕就要再等一年。
很快,亮起來的路燈把天空逼得愈加黝黑,那位賣櫻桃的大姨早已收攤回家。往回騎行的路上,有風在我的耳畔“呼呼”作響,我卻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昔作園中實,今來席上珍。”這其中,恐怕不只是時序的流轉,還少不了背后一幕幕不斷托舉的姿勢和辛苦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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