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波“禁煙運動”終究還是鬧出了人命。

近日，江蘇南通一餐館老板的親屬，與店內吸煙的顧客發生口角及推搡沖突，顧客離店后，他自己到店外吸煙時突發疾病身亡。后醫生診斷，死因為心源性猝死，其生前有心臟病史，曾做過心臟搭橋手術。

這種意外總是令人感到惋惜和痛心。自身疾病加上情緒激動固然是導致悲劇的直接因素，但最近一年來愈演愈烈的各種以激烈方式“禁煙”的社會氛圍，也是這起意外發生的重要誘因。

例如：深圳一女子在公交車站臺勸阻一男子吸煙時，因對方拒絕配合就直接用手里的水潑對方，辯稱是“幫他滅煙”；廣州一女子在餐館制止他人吸煙無果后，直接朝對方臉上吐口水；在上海迪斯尼樂園，一名男子因勸阻他人在室外抽煙，而引發雙方肢體沖突；一些餐館老板在自媒體發布視頻，以輕蔑、強硬的口吻宣稱全店禁煙，并展示一些帶有明顯侮辱性語言的公告牌。

在公共場所抽煙當然不對，勸阻這類不文明行為也是公民社會的一種良好品質，但是這并不意味可以不尊重對方，可以采用過激的、侮辱性的、挑釁的方式。相比之下，這種對他人進行人格侵犯和人身攻擊的行為，更為惡劣，對社會的危害更大。

而這一波“禁煙運動”會變得如此粗暴和野蠻，網絡平臺的助推可謂“功不可沒”。我們可以看到不少“勸阻”抽煙的視頻，拍攝者往往采用的是粗暴的語言或行為，甚至有些可以看得出是故意在挑釁、激怒對方，好讓事件升級。因為如此，內容才有沖突性，才更能引起廣泛的情緒共鳴，也才會獲得更多的流量。

我最早收到平臺推送的這類信息是在去年，一位居住在上海的網名叫“alibabame艾倫”的外國網紅。他發布了一些在公共場所制止他人抽煙的視頻，在那些視頻中，抽煙人的臉部是不打碼的，而且過程中他的語氣非常“生硬”，我覺得不是中文能力的問題，因為那種鄙視、厭惡的口氣很明顯，我看完是感覺不太舒服。

不過，那些視頻給他的賬號帶來了巨大的流量。他的第一個點贊、推薦破萬的視頻，就是一段在健身房的更衣室里制止他人抽煙的內容。而且這一內容，他在后來還多次再剪輯打碼發布，都獲得了很大的流量。可以說，他“起號成功”就得益于“禁煙”視頻。

然后，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旅居日本的叫“小牛在日本”的賬號。他發布了一段視頻，在上海某高鐵站，一位青年在月臺上抽煙。他質問，為什么這種現象在東京、紐約、新加坡等國際大都市都不會出現，而上海卻做不到？這段視頻同樣給這個賬號帶來了巨大的流量，點贊和推薦雙破萬。

而同樣是“禁煙”主題，小牛在日本前后也發過類似的視頻，如介紹東京機場、鐵路站臺和一些公共場所均設置有吸煙室，及日本在“禁煙”方面還做了哪些努力，可那些視頻的流量卻很少，點贊和推薦還不過百。

這或許揭示出平臺推薦機制的深層邏輯，勸阻、吐槽類的給流量，而且越激烈流量越大；建議、經驗類的不推薦，越理性越沒流量。這可能迎合了某部分人群的偏好，不過是不是也誤導了公眾的認知？

就如南通那家餐館，從顧客服務的角度，不讓吸煙顧客抱怨幾句也屬正常，打開門來做生意，本來就是迎四方客和氣生財，店家退一步也就過去了；但上升到“禁煙”的高度，那心態就不一樣了，店家的姿態立即就高尚起來了，必須要和顧客爭個對錯，必須糾正他的錯誤。更諷刺的是，那位死者自己也吸煙，卻絲毫沒有站在煙民的角度去理解他們的需求和情緒。

沒有站在煙民角度考慮他們感受和利益的，還有官方，他們無形當中也成了這場“禁煙運動”的吹鼓手。

首先是鐵路部門，雖然他們后來澄清說，一些綠皮車線路其實早就實施了全列禁煙，并非最近新增；但前有網友拍視頻吐槽和“強烈要求”，后有官媒宣傳綠皮車全線禁煙（不僅是車廂連接處，還包括月臺），這樣相互呼應，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實際的效果也是，極大地“鼓舞”了那些主張“禁煙”的人群，助長了他們“強硬禁煙”的心態。

這一年來，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四川等地，確確實實都升級了“禁煙”措施，不僅范圍擴大、處罰加重，還通過小程序舉報等數字化方式，加強了“禁煙”執法的力度。

讓不抽煙的人免于二手煙危害，讓公共場所的空氣更清新，這些都沒錯。但官方在制定這些禁煙措施的時候，是不是也應該兼顧到廣大煙民的利益和感受呢？

為什么說是“廣大煙民”？因為根據百度百科的信息，中國15歲及以上人群吸煙者約3.08億，這確實很“廣大”吧；還有，根據公開信息，中國煙草2025年上繳財政總額 1萬5800 億元，這算不算“廣大”？

所以，面對這么廣大的群體，而且還是“禁煙”的主體對象，官方在制定相關措施前是不是應該先聽聽他們的意見？不能一邊賺著煙民的錢，一邊又把煙民打成過街老鼠，這可不太厚道，也不負責任。

在這方面，我很認同“小牛在日本”視頻中介紹的日本人的一個觀點：既然政府同意煙草銷售，又不允許在公共場所抽煙，那你要給人家一條出路，在哪里吸才是合理合法，不影響他人。

所以，日本雖然禁煙措施很嚴厲，在大部分公共場所都禁煙，但他們同時也在機場、車站、路邊等地方，建設了很多的吸煙區。

在臺北也是。雖然打造“無煙城市”是蔣萬安力推的政績工程，但他們的目標并不是“絕對無煙”，而是在很多公共場所建設吸煙區。

這才叫“管理”！對不同人群進行分流管理，讓吸煙的人有地方可使用，同時不吸煙的人不被影響，各方利益都能得到保障。

而我們的很多措施只管“禁”，不管“吸”，只重城市形象，不管煙民困境，客觀上造成了兩部分人群的對立，這就不太負責任，是“懶政”；網絡平臺和媒體也一樣，對個別不文明行為和雙方沖突大肆渲染，卻對廣大遵紀守法的煙民視而不見，只看流量，不顧現實，放大了矛盾。

煙民們吸的是“煙”，不是“毒”，這和有人喜歡泡茶，有人喜歡釣魚、有人喜歡打麻將、有人喜歡徒步是一樣的，都只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個人愛好，在不影響他人的情況下，都應該得到尊重。至于那些不文明的吸煙行為，可以勸阻，可以舉報，也可以報警，解決的辦法很多，不是非要以最激烈的方式。

希望南通餐館的悲劇不再上演，更希望不抽煙的人和抽煙的人能夠在更完善的制度下，更多元的社會里和睦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