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墨客 鄧啟金
雨是二〇二六年端午前兩天開始下的。
重慶的天像被誰撕了一道口子,水不是落,是倒。政府啟動了三級應急響應,灰蒙蒙的雨幕把整座城市裹成一只濕透的繭。江水一夜之間漲上來,渾濁的浪頭拍著堤岸,潮氣順著窗縫門縫往里鉆,摸哪兒都是涼的,那涼意滲過皮膚,一寸一寸往骨頭縫里走。
我站在陽臺上,看雨。看著看著,四十年前的那場雨就跟著落下來了。
那年我七歲,在老家山村念小學二年級。那場端午前夜的暴雨,跟眼前這場一模一樣——不,比這還大,還狠。幾十年前的山里日子,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每年夏收秋收一完,全村男女老少就得扛起沉甸甸的公糧,沿著十幾里坑洼山路,一步一步挑去糧站上交。粗麻繩勒著肩膀,磨破了皮,結了痂,痂又磨破,反復幾回,肩上便落了兩塊硬邦邦的繭。下雨天山路成了爛泥塘,糧袋摔進泥水里是常有的事,人滑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爬起來拍拍泥接著走。那會兒沒什么補貼,也沒人幫扶,遇上天災人禍,外頭指望不上,全靠一村人咬牙扛著、互相拉扯著,才活得下去。
那年端午前夜,雨來得邪性。
家里老輩子手縫的厚布傘,在狂風暴雨里跟紙糊的沒兩樣。雨是橫著砸過來的,斜斜的,帶著力道,打在臉上生疼。沒多久渾身就濕透了,冰涼的衣裳貼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十二里盤山土路被山洪泡成一攤稀泥,膠鞋踩進去就陷住,拔出來費半天勁。我和幾個放學的玩伴索性脫了鞋,光著腳踩進泥地里。碎石硌腳底,冰水浸著皮肉,一步一滑,誰也不敢停,悶著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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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就在頭頂炸。一個接著一個,轟隆隆滾過山梁,閃電劈下來的時候,天和地都是慘白的。崖壁上的泥土被雨泡松了,一綹一綹往下滑,嘩啦啦的聲響混在雷雨里,叫人心里發毛。
翻過面前這座小山就能到家了。可就在山坳拐彎的地方,我迎面撞見一群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鄉里鄉親,扛著鋤頭鐵鍬,腳步急匆匆地,全往我家的方向趕。他們前腳才挑完公糧回來,渾身骨頭都是散的,衣裳還沒換干,聽說出了事,撂下碗就動身了。有人扯著嗓子在雨里喊我:“你家屋后高坎塌了!新房子后壁叫土石給壓了!”
我那時候才七歲,不懂塌方是什么,只當大人又在逗我玩。我甚至笑了一下,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
等走近村口,隔著茫茫雨霧,我看見自家院子外頭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心里才猛地一沉,撒腿就往里跑。
那棟夯土新房子,是父母連著好幾年、交了公糧之后一分一文省下來,親手夯筑搭建的。那是全家最大的盼頭——我們終于要搬出那間牛圈改的茅棚了。我父母就是在那個茅棚里結的婚,我也是在那兒出生的。新房子的每一堵墻,都是父親一杵一杵夯實的,母親一筐一筐挑土填的。可如今,屋后那整面高土崖垮了下來,黃土裹著碎石,厚厚地堆在后墻根上,墻體已經被推得朝里傾斜,看著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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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丟下手里的傘,踩著泥漿跑進院子,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心里又慌又疼,說不清是害怕房子塌了,還是心疼父母那幾年的血汗。
沒人組織,沒人動員,更沒一分錢酬勞。全村男女老少自發地聚過來,能干的都干了。壯年漢子冒著高坎二次塌方的危險,在前面刨土搬石頭;婦女們在后面來回清運淤泥雜物,竹筐磨破了手,樹枝劃出了血,沒一個人停。雨一直沒有小,嘩嘩地澆在每個人身上,蓑衣斗笠早就不頂用了,從頭到腳都是泥水。
整整忙活了兩個多鐘頭,那堆淤泥亂石才算清理干凈。險情解除了。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那些渾身泥濘的鄉鄰,有人正蹲在雨里洗手上的泥,有人靠著墻喘氣,有人沖我媽擺手說“沒事了沒事了”。那天晚上我就發了誓——小小年紀的,說不出什么漂亮話,就在心里一下一下地刻著:往后一定要報答村里人。那會兒常聽老輩子講,哪個知青考上了大學當了大官,誰家孩子參了軍找著了出路。我天真地想著,將來若是有本事做了官,就把公路修到每家每戶門口,再不用大家肩挑背扛走那十幾里爛泥路;要是掙了大錢,就出錢給鄉鄰每家蓋一棟結實的磚房,紅磚青瓦,再不怕暴雨塌方。
那時候全村人都抱著同樣的念想——走出大山,就能擺脫一輩一輩窮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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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了。一年一年的端午,慢慢再掀不起心里半點波瀾。無非是單位發兩盒粽子,放三天假。偶爾遇上幾個仕途不如意的讀書人,借著屈原大發感慨,空談什么懷才不遇。新聞里、屏幕上,到處是城市日新月異、鄉村舊貌新顏的好消息,時代一路高歌猛進。可我們這兩代從農村走出來的人,心里那些輾轉的難處、代代流轉的苦楚,從來沒人細細地提起過。
直到今年這場雨落下來,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四十年前。
靜下心來回望故土,物是人非四個字,像刀刻的一樣扎心。當年雨天里伸出援手的老一輩鄉鄰,大多已經走了。他們埋在房前屋后的坡地上、田坎邊,墳頭上荒草深深,一年比一年密。剩下來為數不多還在留守的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村子,日子冷清拮據,連說話都找不著伴兒。
他們的后人——那些和我一起光著腳在泥里跑大的同輩伙伴——全部離開了農村,散落在天南海北不同的城市里討生活。我們當初拼了命要逃離山里的洪澇貧瘠,逃離年年交公糧的苦日子,以為進了城就能改命,就能活成別人嘴里說的“逆襲翻身”。可現實一巴掌一巴掌扇過來,把我們打醒了。我們沒有家底,沒有人脈,沒有退路,兜兜轉轉大半生,到頭來全成了城市最底層那些奔忙勞碌的人。
父輩一輩子困在土地上流汗流血,我們進了城,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受苦。有人長年跑網約車,早出晚歸,腰椎頸椎全是毛病,被平臺的條條框框拴得死死的;有人風雨無阻送外賣,暴雨天也得在車流里鉆,單薄的雨衣擋不住漫天的水,怕超時罰款,摔了跤爬起來接著跑;還有更多的人在工地、在菜市場、在凌晨的批發市場干著最重的活,拿最薄的薪水,靠消耗身體換一口飯吃。父輩是土地上的牛,我們成了城市里的馬,兩代人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賣命,談什么階層跨越?那些被反復講述的逆襲故事,對我們這些交公糧農戶的后代來說,不過是掛在天邊的畫餅,看得見,夠不著。
老家早已荒了。鄧家四代人住過的老院子,院墻塌了半截,院里長了齊腰的野蒿。從前家家戶戶拾掇得干干凈凈的菜園和坡地,全叫灌木和荊棘吞了。我家那棟新房早拆干凈了,如今連地基都找不著,埋在一蓬蓬荒草底下,看不出半點痕跡。祖輩、父輩,還有那些走得早的同輩親人,都長眠在故土的坡坎間,墳前很少有人再去打理祭掃。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徹底沒了煙火氣。
我早就在城市安了家,卻從未扎下根。說到底是住客,是租客,是過客。城市用得著我們的力氣,用不著我們的魂。融不進的圈子,回不去的故土,兩頭懸空,心里一直空著一塊,放什么都填不滿。
年少許下的報恩心愿,到如今是徹底沒法實現了。不是我忘了,是不敢忘,可人到中年,身上擔子太重了。房貸要還,孩子的花銷要供,父母的養老要顧,能把自己這個小家撐住已拼盡全力,哪里還有余力去回報舊日的鄉鄰?更讓人唏噓的是,當年那些恩人大多不在了,同輩伙伴散落四方,連報恩的對象都找不著了。心里還記著那碗姜湯的熱、那些手的糙,可現實像一堵軟墻,使不上勁,推不開,只剩下滿心的無力。
就連端午回家這件事,也身不由己。
原本打定了主意,哪怕兩百多公里路途遇上再大的暴雨,也要回去看看年過古稀的父母。可孩子假期有自己的安排,家里一堆瑣事絆著腳,來來回回權衡了好幾遍,最后還是把回鄉的日子往后推了,推到不知何時的“下次”。總說來日方長,可父母一年一年老下去,來日還有多長呢?電話里父親說“你們忙,忙了好”,語氣淡淡的,我掛了電話在陽臺站了很久,雨聲灌滿耳朵,心里頭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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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窗外大雨還在下。街頭的外賣員、網約車司機、打零工的人,還在雨里來來回回跑著。他們大多和我一樣,是從前的山村農戶后代。端午市面上粽子五花八門,包裝越來越精美,廣告里闔家團圓的畫面溫情脈脈。可對我們這些人來說,端午不過又是一個要出工干活的日子。粽子能填肚子,卻填不滿兩代人漂泊的空洞。
宏大的發展敘事里,到處是城市日新月異、各項數據節節攀升的亮眼成就。時代的大車轟隆隆往前開,可很少落筆到普通人一代又一代的命運流轉上。口號里說著努力就有出路,卻看不見那些牢牢困住底層人的隱形壁壘。這么多年,我們沉默,忍讓,埋頭過日子。可沉默不代表認命。
我忍不住在心里發問,問得滿是不甘——
父輩勤勤懇懇一輩子,踏實交公糧、守著鄉土抗災勞作,默默奉獻幾十年,到老為何只剩落寞清貧?
我們一輩子安分守己,踏實干活、踏實養家,從不偷懶耍滑,耗盡半生血汗,為何一代一代困在底層,怎么也掙不脫?
那些人人稱道的公平機遇、奮斗改命的機會,為什么落到我們這些鄉土走出來的人身上,就這么難?
我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甘心的是——苦和累竟然一輩一輩地往下傳。我們能接受平凡,絕不甘心被命運死死摁在原地。半輩子沉默忍讓,不代表靈魂低下了頭。就算故土荒了,早年心愿落了空,就算前路還是那些老坎老溝,心底那點不甘和執拗,滅不了。
大雨還在沖刷這座城市。江水裹著泥沙,一刻不停地朝前奔。千千萬萬的普通人,還在風雨里埋頭謀生——送外賣的捏緊了車把,開網約車的握穩了方向盤,工地上的人披著雨衣還在搬磚。前路茫茫,可心底的怒吼與不甘,還活著。
縱使身在異鄉,無根漂泊,也絕不低頭認命。
雨還下著。天亮之前,總有雨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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