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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肉鋪生意,刀具是離不了的吃飯家伙。鋪子里的刀,正常一周要磨兩回。我一直覺得刀是有靈性的,斬刀尤其如此。人穩,刀才穩;人心沉得住氣,手里的斬刀才能用得順手。
真正愛刀、懂刀的人,大多愿意親手磨刀。磨刀先得會選磨刀石。現在多用的是人造油石,一面粗、一面細,粗面修整卷鈍的刃口,細面收鋒拋光,讓刀口更利落。
街上那些老磨刀匠,路子和我們不一樣。為了省勁,他們會帶上砂輪機先粗磨,可到了最后收刃那關鍵一步,還是離不開一塊天然青石。唯有青石與刀鋒慢慢蹭磨,才能磨出最適用的刀口。常年跟刀打交道,賣豬肉的師傅誰手上沒幾道傷疤?磕磕碰碰是常事,創可貼成了肉鋪里必備的東西,就放在砧板旁以前裝月餅的小鐵盒里,應付小傷口剛剛好。
一到年關,弄堂里的年味漸濃,買肉備年貨的人起蓬頭,鋪子里的銷量比平時高出三成。從清晨天不亮開秤,我幾乎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到了中午,人早就累得渾身發軟,胳膊抬都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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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生意太忙,斬刀差不多一個星期沒磨,刀口就鈍了,斬肉時費力氣不說,肉也被斬得像狗啃一樣。連著幾天忙得早飯都顧不上吃,好不容易閑下來,正想摸點東西墊墊肚子,一位老顧客走了過來,眼神落在攤位角落的湯骨上。
我看她盯著湯骨,隨口問:“阿姨,是想回家煲湯吧?”
“是啊,你怎么一看就知道我要買湯骨?”阿姨笑著回道。我心里有點暗自得意,順手把她挑好的兩根棒骨放到砧板上,準備從中斬開。興許是連日勞累,人乏得厲害,力道也沒把控好,第一根棒骨險些滑落,我趕緊伸手按住。輪到第二根,我抬手用力一斬,沒料到鈍刀磕在硬骨頭上猛地彈起,不偏不倚,直接剁在了左手背上。等我反應過來,已經晚了。手背上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指縫一個勁往外冒,瞬間就染紅了指尖。我趕緊用餐巾紙死死按住傷口,隔壁賣菜的徐大姐見狀,立馬遞來幾張創可貼,我只能輕輕搖頭——這么大的傷口,創可貼根本頂不住,鮮血很快就浸透了餐巾紙。
趕到醫院,扎緊的毛巾還是不停往外滲血,一滴滴落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刺眼。鉆心的疼一陣陣往上躥,整只手又麻又僵,一動都不敢動。醫生拆開臨時包扎,看著手背上那道翻卷的傷口,足足有四厘米長。仔細清洗、消毒、縫合,每一步都疼得我牙酸。萬幸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骨頭,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這輩子靠賣肉謀生,天天跟斬刀、片刀打交道,怎么也沒想到,會被自己天天用、日日伺候的刀,狠狠傷了一次。我打趣地對關心我的朋友說,我待斬刀如初戀,斬刀虐我千百遍。一句玩笑話,藏著幾分無奈,也藏著我對這把刀的特殊情愫。
過了一個多月,手才慢慢恢復利索。這段日子,斬刀都是托旁人幫忙磨,可別人磨的刀,終究不合自己的手感,角度不對,力道不均,用起來總覺得別扭、不順手。
那天店里不忙,我又把磨刀石搬了出來,接了一瓶自來水,坐下來磨刀。動作比不上從前輕快,每磨一下都會牽扯到傷口,傳來一陣細微的疼,但靜下心做事的那份認真,一點沒變。正磨著刀,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魯師傅,現在小巷里怎么看不到磨刀的師傅了?我家的刀,還是去年春節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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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一看,正是當初買湯骨的那位阿姨。我笑著說:“你現在回家把刀拿來,我幫你磨好。”阿姨沒馬上應聲,反倒伸手輕輕拉起我的左手,拉下手套,仔細看了看我手背上的傷疤,語氣輕柔地說:“看到傷口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磨刀也不急這一陣,往后小巷再沒有磨刀的,到時候再來麻煩你。今天是母親節,你幫我割點夾心肉,回家包餃子吃。”
阿姨就那樣靠在攤位展示柜邊,慢悠悠說著家常,語氣里滿是松弛。母親節這三個字落在耳里,我望著眼前這塊陪了我多年的磨刀石,心里忽然一陣發酸。
長年累月被刀鋒打磨,石頭中間薄得像片瓦,兩邊依舊厚實,彎彎的弧度,竟像極了母親躬身的模樣。
一輩子在煙火里奔波,在刀石間度日,有傷有痛,也有鄰里間不經意的溫情。這些細碎的瞬間,都悄悄刻在了尋常的歲月里,成了最珍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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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魯傳江:磨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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