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解放軍一個整編團攻打上海外圍一個小鎮，打完之后，團里能站著的人湊在一起，只有62個。

團長拿著花名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數，數完之后說不出話。帶著兩千多人進去，走出來62個——這不是失敗，這是勝利，但誰看了都不會覺得好受。

這場仗，到底是怎么打成這樣的？

上海戰役打響之前，解放軍拿到的情報說，月浦方向守的是國民黨123軍，雜牌，戰斗力差，不是精銳。

這個判斷不是沒有依據。5月12日，29軍打出去之后一路順風，一個下午推進了幾十里，嘉定、太倉、瀏河、羅店一口氣拿下來，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上面的估計是對的，前面確實是雜牌。

問題是，前面是雜牌，不代表月浦也是。

260團在月浦外圍和敵人小股部隊交了個火，抓了一個俘虜，一審，人家供出來了：月浦守的是52軍。這可不是雜牌，這是當時國民黨軍里出了名的能打的部隊，打了半輩子仗，從東北一路跑到上海，還沒被消滅過。

團里兩個指揮官當場就感覺不對勁，趕緊往上報，意思是：要不先停一下，重新評估一下？

上級的回復是：繼續，按原計劃打，趁夜多挖工事，靠近敵人陣地。

計劃沒變。人已經知道錯了，但計劃沒變。

更讓人扼腕的事還在后頭。上海地下黨其實早就把月浦工事的完整配置圖拿到手了，是黨員冒著極大風險從敵人指揮部里弄出來的，每一個碉堡在哪、怎么分布，清清楚楚。但這張圖送到前線的時候，260團已經硬打了兩三天，傷亡已經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

早兩天，就早兩天，很多人可能就不用死了。

守方為什么非要死守呢？這里還有一個很少被提到的背景。蔣介石讓湯恩伯守上海，真正的目的是爭取時間，把上海庫存的黃金白銀運走，運完了就撤。同時還在等美國出兵，聽說麥克阿瑟拍了胸脯，只要撐三到六個月，美國人就來了。

所以守方不是在為贏而戰，是在為跑路爭時間。這種仗，往往比正常防御打得更兇——因為沒有退路，越絕望的人越狠。

就算情報完全準確，月浦也不是容易打的地方。

湯恩伯修工事這件事，認真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參考了閻錫山在太原建碉堡的經驗，還研究了斯大林格勒的守城戰法，找了上海最大的營造廠，按工業標準修建。光月浦一帶，就有大大小小三百多個碉堡，全是鋼筋水泥澆筑的，墻壁厚到什么程度？解放軍手里最好的75毫米山炮打上去，只能在表面留一個白點，連表皮都傷不了。

更麻煩的是設計思路。普通碉堡一個方向開一個射擊口，月浦的碉堡每隔十幾度就有一個，基本上找不到死角。碉堡和碉堡之間用壕溝連著，互相掩護，子母堡的火力網交叉覆蓋——你沖向一個碉堡，另外兩三個碉堡同時在打你的側面和背面。

碉堡前面的空地也是刻意清理出來的，樹砍光，房拆完，幾里地之內空曠得像沙漠。進攻的人完全暴露，沒有任何遮蔽。

守這套工事的52軍，來頭也不小。這支部隊打過遼沈戰役，是國民黨軍里極少數在東北從包圍圈里跑出來的。劉玉章這個軍長，出了名的狠，開打之前當眾槍斃了十幾個他覺得不夠勇敢的軍官，然后把碉堡里的人反鎖起來，只留射擊孔，誰都別想開門跑路。

這種人、這種工事，260團迎頭撞上去。

打法還是老一套：猛沖，插進去，快速推進。這套打法在野戰里好使，在這里完全失效。第一天打下來，260團就折損了七百多人，十二個營級干部里有十一個掛了彩。代團長梅永熙在前線看著，感覺不對，向上級提出換打法，改成小股部隊逐個啃碉堡，上級沒批。

不批，接著沖。戰士們打到無處借力，只能用戰友的遺體遮擋子彈，趴在后面繼續往前推。

5月15日，260團攻進了月浦鎮的街道。

副團長梅永熙從前線打電話回指揮所，匯報占領月浦。電話那頭軍長胡炳云先說了一句"打得好"，然后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剛看完花名冊。

花名冊上寫著兩千多個名字，胡炳云一個一個對，能打上勾的只有62個。

他拿著花名冊去找兵團司令葉飛，直接把花名冊摔在了葉飛吉普車的引擎蓋上，說了一句話："我的兵不是數字，怎么向他們的娘老子交代？"

葉飛沒說話。他蹲下去，把花名冊從地上撿起來，把折了角的地方抹平，然后下令：把炮彈全打光，也要轟平月浦。

葉飛后來承認了，是他的判斷失誤，輕敵了，情報沒有認真核查，主要責任在他。隨后104門炮一齊朝月浦方向開火，打了整整40分鐘，炮管燙到用濕棉被裹住才能繼續打。

打完炮，解放軍召開"諸葛亮會"，所有人坐下來重新研究打法。從沖鋒變成挖壕，從強攻變成包圍，從整體推進變成單兵爆破，這套新戰術幾天之內在全軍推廣，后續攻堅的傷亡立刻大幅下降。

月浦打完的時候，整個戰場傷亡加起來超過四千人，這里面有很多人連名字都來不及記全。

260團一個副教導員張勇，戰前給未婚妻寫信說"我堅信這一仗一定贏"，妻子收到信的時候，張勇已經犧牲了一天。

1999年，滬太公路擴建，工人在地下挖出一個彈匣，背面刻著："李德才，山東泰安人，1949年5月"。

五十年了，還在那兒埋著。